鼠王的尸体侧躺在深坑底部，灰黑色的皮毛沾了一层碎土，腹侧那根改装电击螺丝刀还留在原处，刀柄朝上。
尹小柔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她伸手把那根改装电击螺丝刀抽出来，用袋子把鼠王尸体裹进去，扎紧口，拎起来掂了掂，不重。 她走回李修旁边，把袋子搁在脚边，坐下来。 一旁小影已经睡着了，呼噜声细碎，尾巴尖偶尔抽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尹小柔脱掉右脚的靴子，按了按脚踝，又看了一眼坐在两步外还没醒的李修，低声嘟囔了一句：“合着喊我来当保姆的。” *** 李修知道自己刚才走神了，或者说——走魂了。 他本来正蹲在地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满脑子都是超纲画面，正琢磨还好消化的快，浪费不多。 忽然觉得眉心一凉——那股凉意和之前吸收鼠魂碎片的感觉相似，但浓烈了不止一个量级。 之前那些鼠魂碎片是细碎的、散装的、往眉心渗的，像雨丝落进干土地里，润物细无声；这一道是整条的、成束的、跟水龙头被人拧开了一样往脑门里灌。 然后他就不太能分辨那是他自己的意识还是鼠王的意识了。 眼前浮现的画面带着一层灰绿色的滤镜，像是从一双比人类低得多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 第一段记忆碎片冒出来，李修第一反应是：这什么恐怖片花絮，连配乐都没有。 黑暗中一团光，形状歪七扭八的，边缘还带裂纹，看着像屏障被人拿牙啃开了一道口子。 鼠王在裂缝前停了老半天，前爪按在地上不敢往前伸，胡须一颤一颤的，像在使劲闻——那头的气味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往里走。 李修感同身受地觉得，换他他也得闻半天。 后面那段记忆李修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了——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更久。 鼠王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因为李修从那段记忆里感知到的情绪只有一个字：饿。不是那种“午饭没吃饱”的饿，是胃壁贴脊椎、浑身最后一点脂肪都烧干了的那种饿。 李修翻着这段记忆的时候，自己胃都跟着抽了一下。 鼠王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终于钻进了那道裂缝。裂缝后面的空间比李修预想的大。 大殿——这词儿是李修自己安的，鼠王脑子里压根没这个概念。 它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东西大概就是城中村的路灯杆，指望它认识宫殿，属实有点强鼠所难。 李修只能靠那些零碎的画面硬凑——地面是石板，隔一段有根大柱子，顶上大概是个穹顶，但鼠王那身高，抬头都看不到边儿。 李修拼到这儿自己都笑了：合着我在用一只老鼠的视角给古建筑做测绘。 正中央那团暗沉的光其实最显眼，但鼠王压根没看它——饿得眼都绿了，盯着的是光底下那个倒地的大家伙。 李修从鼠王的视角里拼了半天才认出来：一个丹炉，半人高，歪在地上，炉盖斜在旁边，几颗暗乎乎的丹丸从炉口滚出来。 李修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丹炉？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鼠王一个耗子认识丹炉？ 哦不对，鼠王根本不认识，是李修自己认出来的。 鼠王吃掉第一颗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那东西的口感干涩，像嚼碎了一块裹着硬壳的泥疙瘩，咽下去除了胃里没那么空了，没别的感觉。 第二颗也一样。 第三颗嚼碎咽下去之后，鼠王忽然停住了。 它脑子里多了个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某种它从来没体验过的——像是一面镜子突然立在了它面前，它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它知道自己是一只老鼠，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饿了，知道眼前这些东西可以吃。这些信息以前也存在，但从来没被它“知道”过。 鼠王在原地蹲了很久。 第四颗是下意识的。它吃完之后确认了一件事：刚才那个感觉不是意外。 第五颗咽下去之后，门彻底开了。鼠王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时间、位置、危险、食物，这些概念成体系地落下来。它甚至开始想：我是谁？ 大殿里不止它一个活物。同批掉进裂缝的老鼠有七八只，裂缝闭合之后，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最开始还能啃啃地上的碎渣，后来连渣都没了。 鼠王吃掉最后一只同类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天了。 李修翻到这段记忆的时候，感知到的情绪只剩一个词——麻木。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犹豫，就是那种“我得活着”的本能驱动，冷冰冰的。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裂缝重新打开的时候，鼠王跟进去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体型没变，但皮肉硬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把它的身体重新喂了一遍。 爬回地面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年。城中村还是那个城中村，但老鼠换了一茬——以前那些迟钝的家伙没剩几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体型小一圈、但动作明显更利索的同类。 鼠王蹲在暗处看了它们一阵子。 它们吃得更杂，跑得更快，生得更勤，但脑子不行。 鼠王看着看着，心里冒出来一个它还说不清的东西——李修帮它捋了一下，大概是：这群耗子，能拿来当枪使。 然后那段记忆就开始变得零碎起来。 鼠王如何逐渐掌控鼠群，如何靠敏锐的感知判断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有危险。 再往后就是更具体的能力了。 鼠王有一次被天敌堵在地下死角里，绝望中它发现自己能让爪子接触到的土壤变松——不是凭空穿过去，像是把硬土揉成散沙，再用那副硬爪子刨开。速度快了好几倍。 它没空琢磨原理，闷头就是一顿刨，硬生生从死路里撕出一条活路来。从那之后它就认准了这条路子。 地下深处那种细微的、持续渗出来的东西，它能吸进身体里，让土变松、让自己刨得更快、让皮肉更扛事。 它不会用语言说这些，但它知道怎么干，把土里的东西吸到身体里，送到爪子尖、送到皮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