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刘氏那凄厉的冤喊声被拖出偏厅，渐渐消失在通判府深邃的回廊尽头。
厅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志明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弹了弹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而在官袍上留下的褶皱。
随后，他端起手边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入喉冰凉。
“好茶。”
孙志明砸吧了一下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愤怒与正气？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微微侧头，对着屏风后的阴影处淡淡道。
“陈五。”
一道精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垂手侍立。
“大人。”
这是他的心腹，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家奴，名字普通，长相普通。
“刚才那泼妇的话，你都听见了？”
孙志明把玩着手中的空茶盏，语气随意。
“账本的事，虽然是假的，”
“但若是流落在外，被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看了去，总归是有损朝廷颜面，也有损本官的官声。”
“追回来。”
“至于送账本的人……”
孙志明轻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神色淡漠。
“杀。”
“既然敢污蔑朝廷命官，那就送他一程。”
“是。”陈五面无表情地应下，随即问道。
“大人，那青衣山寨的废墟，需要派人去排查吗？”
“不必了。”
孙志明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青衣既然敢放火烧山，说明那边早就被他搜刮干净了。”
“现在去，只能吃一嘴灰。”
陈五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声试探道。
“那……如果张豹那份假账本，已经落到了李青衣手里怎么办？”
“那李青衣那边，是不是要……”
陈五再次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孙志明闻言，却皱起了眉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心腹，缓缓摇了摇头。
“陈五啊陈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只有这点长进？”
“杀？杀谁？杀朝廷命官？”
“是你脑子坏掉还是本官脑子坏掉了？”
孙志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本官刚才说了，那账本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本官为什么要心虚？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若是现在派人去杀李青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本官心里有鬼？”
“那不是自己把把柄递给别人，落人口舌吗？”
陈五一愣，挠了挠头：“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不仅不能杀，甚至连查都不要查。”
孙志明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非但不管，本官还要...大赏李青衣！”
“啊？赏他？”陈五彻底懵了。
他有点搞不懂。
那李青衣可是杀了孙志明的人，还抢了他要上贡来的钱啊。
“蠢货！”
孙志明冷笑一声。
“张豹是山贼，是匪患！”
“李青衣身为长安县令，带兵剿匪，那是为民除害，是守土有责！”
“本官身为河西通判，掌管一郡刑狱治安，见到下属如此能干，难道不该赏吗？”
“你现在就去库房，支取纹银一千两，再拿十匹上好的江南丝绸，还有……”
孙志明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再去把本官书房里那块早就写好的治乱持危的牌匾拿过来。”
“我会请人跑一趟长安县，大张旗鼓地把这些赏赐给李青衣送过去！”
“就要告诉所有人，本官对他的剿匪壮举，甚是欣慰！”
只要李青衣接了这赏赐，那就等于承认了张豹只是单纯的匪。
更何况，李青衣这厮，之前可是青衣山寨的大当家。
虽然现在投身官府，但是这原身背景毕竟不可抹灭。
日后他若是再拿出账本指控孙志明，那就是出尔反尔，就是为了升职不择手段，其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而且，这也是一种试探。
看看这位年轻的县令，到底懂不懂官场的规矩。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办！”陈五恍然大悟，一脸佩服。
“等等。”
孙志明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陈五，指了指大牢的方向，语气变得阴森森的。
“还有一件事。”
“把张豹的所有家眷，还有带来的那些人，都给本官抓起来，关进死牢。”
“一定要...审问清楚，让他们签字画押。”
“务必把张豹背着本官干的那些脏事，还有他们是如何伪造账本、意图污蔑本官的细节，都给本官一五一十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