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秋风裹挟砂砾,打在人的面颊上粗粝生疼。
幽州幕府的城楼之上,沈牧扶着城垛,目光投向北方茫茫戈壁的方向。秋阳斜斜坠落,把连绵的堡寨轮廓染成一片昏黄。城下街巷之中,往来士卒行色匆匆,辎重车马络绎不绝,马蹄踏过土路扬起阵阵浮尘。自两支敢死斥候小队离开北疆已经过去七日,漠南方向杳无音信。
张承踏着石阶走上城楼,一身官袍沾了薄尘,手中捧着厚厚一册府库账册,脸色沉凝。
“大帅。”张承拱手,将账册递到沈牧面前,“这是最新核计的存粮总目。边地秋禾遭胡骑践踏,大半田亩颗粒难收,再加上幽州、贝州涌入的流民还在增加,若是奔袭河谷一战不能有所斩获,来年春夏,北疆就要直面粮荒。”
沈牧伸手掀开册页,一行行数字触目惊心。屯田损毁、难民赈济、边防军饷、军械修缮,每一笔都在啃噬北疆积攒下来的家底。他指尖停留在“存粮可支五月”那一行,眉头缓缓蹙起。
“五月……”沈牧低声重复一遍,目光依旧望向漠南,“拓跋烈把劫掠所得尽数囤在漆海泊西侧河谷,那一批人口、牲畜、粮草,既是他的资财,亦是我们的机会。可机会背后,便是万丈险境。”
“属下明白大帅的顾虑。”张承声音压得很低,“如今我们只知道河谷是附庸部族留守,可附庸部族战力几何,有无预设伏兵,外围哨点报警之后,拓跋烈在外劫掠的骑队多久能够回援,至今没有实据。若是斥候带回的消息出现偏差,轻骑深入漠南,一旦被胡人合围,那一千多精锐轻骑,便是有去无回。”
城下传来一阵喧哗,一队伤兵正由漠南方向被护送归来。担架上的士卒浑身是戈壁风沙留下的伤痕,不少人已经陷入昏迷。那是之前派出的几批侦查小队仅存的生还者。
陈野快步登上城楼,面色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身上的短衫还残留戈壁尘土。
“大帅,张参军。”陈野抱拳,嗓音沙哑,“方才回来三名斥候,是前一批派出去探查河谷外围的人。小队一共七人,四人埋骨戈壁。他们探明,河谷外围每隔三里便设有胡人游动哨骑,哨骑遇袭,会举狼烟传讯。按照他们沿途测算,拓跋烈劫掠在外的主力骑队,最远距离河谷不过两昼夜骑程。”
两昼夜。
沈牧心中默默掂量这个时限。奔袭轻骑连夜疾驰抵达河谷,开战、焚毁资财、解救掳民,之后还要突围撤回北疆堡寨,留给他们的窗口期极短。一旦拖延,胡人主力回师,奔袭部队便会被死死困死在漠南戈壁。
“还有那两支新派出去的敢死小队?”沈牧问道。
“尚无音讯。”陈野摇头,“戈壁辽阔,水草零散,斥候小队需要避开胡人哨卡绕行,变数极多。谍报幕已经通知沿线最北的烽火堡,一旦看见戈壁方向有烽烟异动,即刻传报幽州。”
幕府大堂之内,文武官员再度聚齐,关于要不要执行奔袭计划的争论再度响起。
赵虎跨步出列,甲叶相撞铿锵作响:“大帅!战机摆在眼前!胡人分兵四出劫掠,河谷后方空虚。只要我们挑选精锐轻骑,舍弃重甲,连夜奔袭,一把烧掉他们囤积的粮草牲畜,解救被掳百姓。拓跋烈辛苦劫掠的成果化为乌有,必然军心大乱,胡骑不战自退!我们不能一味困守堡寨,坐视府库一点点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