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夏末，幽州节度使府大堂，烛火从午后一直燃至暮色沉沉。
黑石谷败讯，早已由八百里快马送入城内。军报摊开在案几之上，墨迹尚带着路途风尘。石猛自劾的文书摆在最上方，字里行间满是愧悔，直言自己求战心切，轻视山谷地利，致数百将士埋骨黑石谷，甘愿领受军法重处。
堂内文武分列两侧，空气中尚残留着昨日战守争辩的余波。沈牧指尖轻轻叩击黑石谷地形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两侧山坡，那便是胡人伏兵藏身之所。
“石猛求战心切，确有过失。”沈牧声音不高，传遍整座大堂，“然其拼死突围，保全大部士卒，非是怯战渎职。罚俸半年，将黑石谷此战始末写成训诫册，传北疆所有堡寨、营队，诸将人人熟读。云门关防务，仍交由石猛驻守，戴罪御敌。”
此言一出，堂下一阵微动。有武官出声，认为败军当撤换主将，以儆效尤。张承却迈步出列，拱手回话。
“大帅，石猛悍勇，熟稔西线边地。当下胡骑压境，临阵换将最是大忌。罚其俸、令其书训，惩其冒进，又留其守土之任，权衡得当。只是经黑石谷一役，更该恪守敛锋固垒之策，万不可再被小股敌寇诱入险地。塞外戈壁山谷，处处皆可设伏，我军地利不占，不可轻言大举出塞。”
赵虎抱拳上前，面色凝重：“可拓跋烈两万主力屯于漠南漆海泊周遭，日日分兵袭扰沿边堡寨。我军只守不攻，敌寇来去自如，边地乡邑不断遭劫掠。长此以往，屯田被毁、百姓流离，北疆耗不起这般被动挨打。末将愿领步骑，再度北上，寻机袭扰胡骑分队，不让他们肆意掳掠。”
“寻机袭扰可以，切忌孤军深入。”沈牧抬眼看向众将，“记住黑石谷的血教训。凡遇山谷隘口，必先遣斥候登上高地探查，确认无伏，大军方可通行。敌骑机动远胜我步军，不要被敌人小股诱兵牵着鼻子四处奔袭。”
他随即一道道军令依次颁下：沿边所有堡寨加高墙垣，修缮烽燧，烽烟信号重新厘定层级；边地旷野百姓向内堡迁移，坚壁清野，旷野物资尽数收拢，不留给胡人可以劫掠的粮草牲畜；陈野谍报幕继续增派多支三至五人小队，改换牧民、商旅装束，潜入漠南，不计代价紧盯漆海泊拓跋烈主力大营动向。牺牲在所难免，各小队不必强求生还回报，能传回一份主力调动情报，便是大功。
军务议定，文武渐渐散去。大堂之内只剩沈牧与张承二人，窗外晚风卷着燥热尘土吹入。
“云州那边依旧紧闭边关。”张承眉头紧锁，“北境烽火烧到这般地步，卫凛坐视不救。幕府不少将领上书，想要我们出兵施压云州，逼他一同抗胡。”
沈牧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暮色。
“不可。”他缓缓摇头，“若是逼迫云州，便是凭空再树一个强敌。拓跋烈在北，卫凛在西，双线受敌，北疆万难支撑。卫凛自有他的顾忌，卫皇后尚囚于长安天牢，他不敢彻底和朝廷撕破脸面。只要云州不与胡人勾结，保持中立，便足够。所有边患，只能我们自己扛下来。”
同一时刻，幽州城南流民棚区。
黑石谷战败的消息，早经由驿卒周跑子之口传遍各处。棚区之内人心惶惶，难民三五成群围坐，低声议论北境战事。阿禾坐在一堆干草旁，怀中安抚着受惊啼哭的幼童，听旁人讲起黑石谷山谷之中尸横遍野的惨状，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阿豆缩在她身侧，听见胡骑二字，便下意识往人群里面靠了靠，往日对军营的向往，此刻已经被战乱的恐惧压下大半。
市井流言四下滋生。一部分人悲观哀叹北疆挡不住草原铁骑，又有一部分人高声叫嚷，要幕府调集全部兵力出塞，与胡人决一死战。武二郎的酒馆之内，酒客争论不休，人声鼎沸。几名形迹平淡的酒客混在人群，默默听着各方议论，正是苏青安插在外围的眼线，不高声争辩，只默默把这些民间心态一一记在心里。
燕山北部无人原始老林，暮色笼罩层层古木。猎户石窝棚之内，气息污浊难闻。楚昭南斜靠石壁，身上旧伤溃烂，高热反反复复，嘴唇干裂起皮。身边仅剩两名死忠亲随，粮草早已将尽，篝火只敢点起一星半点，生怕火光泄露踪迹。棚外，远远传来葛大麾下哨卡巡哨的梆子声响，一道道沟谷出口，尽是北疆士卒把守。逃不出去，投降又万万不肯。楚昭南睁着赤红双眼，目光望向南方幽州方向，复仇执念，未曾因为绝境消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