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夏末，幽州。
漠南戈壁，风沙漫天。
一支历经艰险的斥候小队，在戈壁辗转奔波二十余日之后，终于避开胡骑游哨，脱离漠南，趁着夜色返回北境堡寨。小队五人，归来只剩三人，两人倒在了戈壁荒漠之中。幸存的三个人衣衫褴褛，满身风沙血污，嘴唇干裂起泡，身上多处擦伤，带回了极为珍贵的一手情报。
情报连夜快马送入幽州谍报幕。
陈野对着舆图，仔细研读斥候带回来的记录。这支小队尾随数支劫掠归来的胡人分队，辗转追踪，终于大致锁定拓跋烈两万主力大营活动的核心地域：漠南漆海泊周边。此地水草丰茂，大片湖泊草场，可供数万骑兵人畜补给。拓跋烈大军随水草迁徙，近期大半时间，便在漆海泊方圆百里之内流转驻牧。
“虽然无法确定每时每刻精确驻点，但终于锁定了敌军主力大致活动范围。”陈野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漆海泊的位置，眼中难得透出一丝光亮，“只要牢牢盯住这片区域，持续增派斥候监视，待到对方大军集中驻留之时，我们便有机会调集主力，寻机一战。”
情报即刻呈报节度使府。
沈牧看着地图之上漆海泊的标记，心中悬起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自胡人两万骑兵入塞以来，北疆一直被动疲于应付，如今终于拿到敌军主力的大致活动区域。
“传令北境各枢纽堡寨，石猛、赵虎两部，整训兵马，秣马厉兵，做好会战准备。但是切记，没有拿到拓跋烈大军真正聚合不动的确切情报，不可贸然挥师北进。”沈牧语气严肃，“继续增派斥候进入漆海泊周边，死死盯住对方一举一动。一旦敌军出现大规模调动迹象，消息必须日夜兼程传回幽州。”
命令传递北境，西线云门关、东线各个枢纽堡寨，开始暗中整备军队，磨砺兵器，清点箭矢粮草，只待战机出现。
可利好的谍报消息之下，北疆内部重重隐患，依旧盘根错节，没有半分消解。
贝州方向，周文谦手中接到多份呈报。北境战事消耗巨大，向前线输送粮草、布帛、药械的压力一日重过一日。夏耕虽已播种，可一部分边地屯田被胡骑马蹄践踏毁坏，收成必然大打折扣。府库粮草，一面要供给前线大军，一面要赈济源源不断南下的流民，两相挤压，储备日渐吃紧。
孙叟率领书吏，一面复核田籍卷宗，一面核算府库粮米出入，日夜操劳。周氏残余依旧潜藏幕后，趁着粮草紧缺的时局，暗中唆使部分乡间旧吏，在征收粮草之时从中克扣舞弊，借机挑拨流民对幕府的不满。
周文谦一边严令彻查乡间粮秣征收之中的贪腐舞弊，抓捕查实的蛀虫小吏；一边下到乡野，实地走访村落，安抚民心。
奔走乡野归来，已是暮色沉沉。回到贝州官舍，案头又堆起厚厚卷宗。深夜独坐，烛火摇曳。翻看周氏宗族旧案卷宗，旧日记忆再度翻涌。他可以冷静处置公务，指挥捕快查案调度粮草，可午夜独处，血缘带来的精神刺痛依旧会袭来。他已经不会被流言击溃崩溃，却永远做不到彻底与家族原罪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