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夏，幽州。
漠南戈壁送回的谍报，一半是有用的敌情，一半是斥候永远无法归来的噩耗。
又一支五人斥候小队，原定探查拓跋烈西侧牧群，超过约定归期多日，杳无音讯。陈野站在谍报幕屋内，看着墙上舆图，在对应位置，用墨笔轻轻画上一道斜杠，标记小队失联。屋内气氛压抑，桌案之上堆满一卷卷羊皮、绢帛写成的密报。
“漠南探查，本就是九死一生。”陈野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停下。只要不能锁定拓跋烈主力所在，北疆就只能被动挨打。继续挑选熟习草原风土的死士，改换商旅牧民装束，分批入漠。活要带回敌情，死要留下记号。”
谍报幕继续调度人手，一批又一批斥候，前赴后继，向着危机四伏的戈壁深处出发。
北疆本土，暗流并不比塞外草原平静。
中原战火不休，颍水两岸死伤无数，溃兵、流民源源不断向北迁徙。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幽、贝，人员混杂，良莠不齐。苏青蛰伏河北道边缘，本人依旧绝不现身，严格恪守周墨“蛰伏不起事”的密令。但其外围人员借着流民大潮，得以混入流民棚区、乡野村落，活动愈发频繁。
他们不聚众叛乱，不举旗帜，专做舆论渗透。借着北境边患、黑石谷战败、流民物资紧缺种种现实苦难，悄悄散播各类流言。
一部分说辞，痛斥长安朝廷腐朽无能，置边地百姓于水火；另一部分话锋调转，暗讽沈牧集团只顾割据北疆，不敢彻底扫平胡虏，任由边民遭屠戮；又刻意放大夏耕物资不足、棚区居住条件恶劣的现实苦楚，挑拨流民心中的不满。
这些流言，不会公然煽动造反，只是如同荒草一般，在市井、棚区、乡野之间悄悄蔓延。
幽州武二郎酒馆，便是流言流转的枢纽。戍卒、商旅、乡中小吏、逃难流民在此汇聚，酒酣耳热之时，各类议论四处流传。苏青外围的人混迹酒客之中，很少主动大声宣讲，只在旁人闲谈间隙，插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感慨，撩动人心，随后便悄然退去，不留痕迹。
武二郎冷眼旁观这一切。他见多乱世风波，看得出来酒馆之中混杂不少来历不明之人，可他只是酒馆店主，只求安稳求生，从不主动揭发，只管闷头斟酒上菜，旁观世间百态。
驿卒周跑子奔走在各州县驿道，他并无主观造谣之心，可市井听到的各色闲话，被他一路带到贝州、蓟城、怀安各个乡野。真假混杂的消息，借驿道四通八达，传入寻常百姓耳中。
城南流民棚区，是苏青外围重点经营之地。新来的逃难流民，饱经战火，心中本就满是惶恐愤懑，最容易被言语拨动心绪。
阿禾每日在棚区照料妇孺，常常听见旁人低声抱怨。有抱怨棚屋简陋、口粮微薄；有哀叹北境胡人肆虐，战事看不到尽头。阿禾心思敏锐，能够察觉，有些话语似乎是刻意挑唆而起，可她只能看到表层言谈，看不清幕后是谁在推动。她仅仅将这些民情见闻转述给基层小吏，拿不出任何可以定罪的实证。
阿豆年纪尚幼，听不懂话语背后的机锋，只记住旁人嘴里战争、杀戮、饥荒，心底恐惧越来越重。
幕府并非对民间舆情毫无察觉。张承收到来自市井、棚区、乡野层层上报的民情密报，心中清楚，地下渗透已经无处不在。
“苏青始终不肯现身，所有动作全部交由外围人手执行。没有拿到她本人亲自策动的铁证，便不能贸然大肆搜捕流民棚区。一旦大开杀戒，株连无辜流民，正中对方下怀，反倒激起底层民怨。”张承对着沈牧沉声分析，“依旧沿用陈野的方略：只取证，不打草惊蛇。慢慢梳理联络链条，把碎片化线索归入《苏青案卷》，等待时机成熟再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