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乱石谷地，血色浸染遍地衰草。
厮杀自暮色起，一直鏖战到夜半。火把在乱石之间四处摇曳，喊杀、兵刃交击、伤者哀嚎，在幽深山谷之中此起彼伏回荡。楚昭南麾下一百二十余名死忠，个个抱定必死之心，舍命冲杀。可秦老根源源不断调过来的戍卒越聚越多，葛大麾下斥候熟悉山地，不断袭扰死士侧翼，斩杀一批又一批想要抢占沟谷出口的敌人。
战斗持续消耗之下，死忠人数在飞快缩减。楚昭南身上多处负伤，肩头被箭矢贯穿，鲜血浸透甲片，左臂被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浴血，依旧挥刀带队反复冲击谷口的封堵防线，企图撕开一条逃出生天的通路。
官军这边同样付出不小代价，地面躺满双方死伤士卒，山石缝隙之间到处是丢弃的兵刃与弓弩。大量被裹挟的胁从溃卒看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兵器跪在乱石堆上高声呼喊投降。秦老根严格执行之前军令，士卒不去加害已经放下武器之人，分出人手把投降者集中看管。
夜至三更。楚昭南身边仅仅剩下二十七名亲随死士，其余死忠大半战死，少数负伤被俘。硬闯谷口已完全没有希望，四面各个出口都被官军重兵堵死。楚昭南大口喘着粗气，肩头伤口的血不断顺着手臂往下滴落。他环顾四周遍地尸骸，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冲破这处谷地走大道逃下山去。
“不要恋战！弃掉全部甲胄重物！走后山无人知晓的乱石沟，往最深的老林突围！”楚昭南嘶吼一声下达最后的命令。残存二十七名亲随立刻抛弃盔甲、多余兵刃干粮，只保留短刃与少量干粮水囊。不再冲击官军重兵把守的谷口，转而向着谷地北侧一处极其荒芜、乱石密布、没有通路的荒山沟冲去。
葛大站在一处高地的岩石之后，火把照亮他布满尘土的面孔。他一眼看见这一小撮人影放弃谷口，向着荒僻山沟奔逃。“不能放跑楚昭南！分出两队人，一队继续看管俘虏，一队跟我追！”葛大当即挑选三十余名斥候，沿着乱石沟的踪迹紧紧追了上去。
可这片荒山沟巨石堆叠荆棘丛生，根本称不上道路。夜色漆黑，星月被厚重乌云遮蔽，脚下处处是湿滑青苔。楚昭南的亲随对燕山每一寸荒僻山野熟稔到极致，一边奔逃一边刻意抹除脚印、折断树枝掩盖踪迹。葛大一行人借着微弱火把光亮在乱石荆棘之间艰难追逐，不断有斥候被绊倒、被荆棘划伤。追出十余里之后，前方山林中楚昭南一行人的痕迹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到处都有岔开的小沟谷，无数方向可以逃窜。再往前便是燕山几乎无人涉足的原始老林，林木参天沟壑纵横，一旦钻进去想要搜寻一个小股人马如同大海捞针。
葛大停下脚步，举着火把望着黑沉沉无边无际的茫茫林海：“不能再贸然深入。就我们这三十多人，贸然扎进这片老林反容易遭对方伏击。先退回去，回报秦曲长。分多支小队守住这片老林所有向外的出口，持续监视，不许他们再窜回有人烟的区域。”斥候们心中不甘却明白其中凶险，只能就此止步不再继续盲目深入。一行人调转方向循着来路返回乱石谷地，此时天色已经蒙蒙泛白。
另一面，楚昭南固守许久的绝壁石寨已经被官军彻底拿下。楚昭南突围之时只带走全部死忠精锐，石寨里面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与大量早已不想继续顽抗的胁从人员。守军抵达石寨之下，寨内几乎没有发生像样的抵抗，寨门便被里面的人打开。石寨之内景象凄惨，地面到处是饿毙者的尸体，棚屋残破，粮库空空荡荡。残存活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秦老根进入石寨，下令士卒不许滥杀，将俘虏分开甄别——少数留下来协助楚昭南守城的死党单独关押，其余被裹挟进来的普通溃兵与百姓全部另作安置。赈济一点粮食，先让奄奄一息的活人活下去。
葛大带队回到乱石谷地面见秦老根：“楚昭南本人带着二十多名亲随钻进北边无边老林。夜色密林之中我们无法继续追击，踪迹已经开始消散。我们只能扼守所有从老林向外延伸出来的沟谷出口。但是那片老林太大，我们人手有限，做不到滴水不漏。”秦老根听完眉头紧锁：“人没有当场擒杀，这祸患就没有真正了结。”
随后军中提审此战抓到的数名楚昭南的重伤被俘死忠。几人自知必死态度桀骜，可酷刑不加，只以言语慢慢审问。终于从一名重伤将死的亲随口中得到确切消息：突围之时楚昭南肩头中箭，左臂刀伤深重，失血甚多，逃亡途中伤势很重，能不能活下来尚且两说，但确确实实已经逃入北部原始老林。
秦老根把全部战况仔细整理成两份急报，一份快马送向尚在归途的沈牧，一份火速传回幽州节度府递交给留守主持事务的张承。山谷战场开始清理，战死士卒的遗体收敛埋葬，投降胁从人员分批押解下山——一部分编入乡勇，一部分遣返回乡；石寨之内幸存的老弱全部护送下山安置到堡寨。硝烟渐渐散去，乱石谷地只留下满地血痕被晨露一点点冲淡。
仗打完了，石寨拿下来了。但首恶楚昭南带着二十余亲随消失在燕山无边无际的幽深老林之内。他身受重伤，可依旧没有死去。燕山的祸根并没有彻底拔除，只是从固守石寨变成了流窜深山的一股孤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