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州返程，一路向东，山道曲折，山谷纵横。
沈牧一行二十骑，沿着雁门山东缘的山道赶路。陈野派遣的多批斥候，一部分在前后探路警戒，一部分远远断后，提防长安密使暗中收买山匪、死士半路截杀。
沿途驿骑往来不绝。就在距离河北边境还有两日路程之时，一名浑身尘土的燕山方向斥候拼命打马狂奔迎面冲撞过来，见到沈牧滚鞍落马，声音嘶哑急报：“将军！燕山急报！楚昭南拼死突围！”
沈牧心中一凛，伸手接过染着尘土的急报简牍。简牍之上是秦老根亲笔写就的战况。
楚昭南困守绝壁石寨日久，寨内粮米彻底耗尽，饿殍遍地，胁从部众逃亡不断，部下接连哗变。楚昭南知道再困守石寨只会坐以待毙，他把寨中仅剩一百二十余名死心追随自己的死忠精锐全部集结，抛弃辎重老弱，备好短刃、弓弩干粮，不再走已经被官军严密扼守的主隘口，挑选一处之前尚未被完全排查干净的极险崖间裂隙小径，趁着夜色拼死向外突围。
这条裂隙极为窄狭，仅容单人侧身攀爬通行。葛大之前搜山之时标记过此处，但因通路过于凶险，判断大股人马绝难从此通行，仅仅只安排了区区十余名哨卒驻守。楚昭南恰恰抓住这一处薄弱点。夜色漆黑，山风呼啸，楚昭南亲率死士借着夜色掩护攀爬崖壁裂隙，突袭哨卡。驻守哨卡的十余名戍卒拼死抵抗，寡不敌众，全数战死。裂隙通路被楚昭南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冲出裂隙之后，楚昭南没有选择下山劫掠村落，目标很简单：趁着燕山各处哨卡得到消息还来不及合围，带着死忠向燕山更深处的茫茫崇山逃窜。可裂隙厮杀的火光、兵器撞击的声响，终究惊动了附近其他哨点。烽火狼烟在燕山一座座山头接连点燃。秦老根得到警报，立刻调动周边所有可以调动的戍卒、斥候，四面合围堵截。葛大率领自己的斥候小队第一时间奔赴交火地点。
于是，在重山之间的一片乱石谷地，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山地遭遇战。楚昭南麾下一百二十余名死士皆是久历山野厮杀的亡命之徒，知道后退便是死路，人人死战悍不畏死。秦老根麾下步卒一部分扼守各个谷口封堵逃跑路径，葛大带着斥候从侧翼山地俯冲而下袭扰敌军侧翼。山谷之中刀兵相撞，喊杀之声回荡群山。山林乱石之间没有整齐阵列，两两捉对厮杀，鲜血浸染山间的枯草岩石。
楚昭南一身铠甲多处负伤，依旧挥刀冲杀在最前方。他心中清楚，每拖延一刻官军合围的人马便会更多，必须要冲破包围，逃向更深的无人大山。而被裹挟在石寨之内的大量胁从溃卒，趁着山谷大乱纷纷抛弃兵器四散向山林各个方向奔逃，只求捡一条活命。战场之上，一部分是死士死斗，一部分是溃兵四散逃命，局面极度混乱。秦老根在后方高处指挥调度，看着谷中乱局心中焦急。山地地形无法像平原一样完成严密的包围圈，处处都有可以钻逃的山沟，只能尽力杀伤、截杀楚昭南的核心死党，尽可能多接纳放下武器投降的胁从者。
急报写到这里，后续战况还在持续，信使拼死突围快马传出来求援消息，请求增派小队进山协助封堵各个逃遁山沟。
沈牧捏着这份简牍，指尖微微收紧。之前判断楚昭南会继续困守石寨或是下山劫掠，万万没有料到此人会选择抛弃石寨，拼死向燕山更深的蛮荒群山突围逃窜。
“传我两道口谕，快马驰回燕山。”沈牧立刻对传令斥候吩咐，“第一，秦老根不必强求全歼。优先分割楚昭南的死忠队伍，尽可能接纳四散抛械投降的胁从溃卒，不要对放下兵器的人滥加杀戮。第二，葛大带领斥候死死咬住楚昭南那一支核心队伍，不必非要当场决战斩杀，只要死死咬住踪迹，不让对方得到喘息落脚的机会。各个大小沟谷分小队扼守，压缩其活动空间。”
斥候接过口谕调转马头，连夜驰向燕山。处置完燕山急报，沈牧抬眼望向东方连绵层叠的燕山轮廓，虽然身在数百里之外，仿佛依旧能听见山谷之中隐约传来的厮杀回响。“石寨是空壳。真正的祸患，是人逃入无边大山。”沈牧低声自语。楚昭南就算打输这场突围战，只要有少数亲随逃进燕山深处无尽林海，依旧可以继续为祸乡野，想要彻底根除难上加难。
身旁护卫看着沈牧神色凝重，低声劝道：“将军，山道不可久留。此地离云州不远，长安密使依旧有可能设伏，我们应当加速赶路，尽早回到河北境内。”沈牧回过神——一边是归途自身安危，一边是燕山骤然爆发的死斗，两边都不能置之不顾。“继续向东赶路，加快行军速度。同时再派遣两拨斥候：一拨继续向前探查前路驿道、山谷，提防截杀；另一拨绕道把口谕再送一份到幽州，告知张承燕山突发大变，命他随时做好增派支援小队的准备。”
号令下达，人马重新启程。二十骑在秋日的残阳之下沿着蜿蜒山道加速向着河北地界疾驰。遥远的燕山乱石谷地厮杀依旧还在继续，鲜血顺着山石缝隙渗入厚厚的山林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