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驿骑，背负着誊写完毕的讨伐檄文，向着天下十二道飞驰。一封封檄文，送往云州卫凛、河洛裴衍、华州高敬堂，同样也送往青徐陆晏、荆襄萧望。
幽州这边，沈牧已提前派遣信使分别致书卫凛、裴衍、高敬堂，把两度长安使团在幽州所作所为、“受官不奉调”的实情预先讲明，消解檄文带来的片面说辞。可中原大地，并不会完全因为一封书信便就此风平浪静。
节度使府收到来自南线的多份斥候密报。
青徐，陆晏割据青、徐二州，手握水师，坐拥海盐之利。过去一段时日，他一直隔岸观望河北与关中的博弈。待到长安檄文传至青州，陆晏见到机会来了。他深知长安朝廷实力虚弱，檄文不过一纸空文，于他不是要遵奉朝廷号令出兵讨伐北疆，而是可以拿来当做扩张的借口。
密报之上写明：陆晏以“奉天子檄文，整肃地方”为名，调集水师沿泗水而上，小股兵船袭扰淮南道北部渡口。不发动大规模死战，而是不断蚕食边境坞堡，劫掠渡口商货，试探周边势力底线。一边向长安上表表示愿意遵从朝廷大义，一边实则借着大义名头扩充自己实际控制的地盘。
荆襄萧望，扼守长江中游水陆要冲。听闻长安檄文传遍天下，同样嗅到乱世扩张的时机，整训水陆兵马，增兵向北，向着南阳方向挤压。萧望既不公开表态站长安，也不联络北疆，埋头扩充自己荆襄势力范围。青徐与荆襄之间，双方边境的小股巡哨队伍已数度发生冲突摩擦，战火的火星在中原点燃。
华州高敬堂收到长安檄文，同时也收到沈牧提前送来的私函。他老谋深算，不明确表态站队，一边上表回复长安虚言“恪守臣节”，另一边又暗中派遣密使分别给陆晏、萧望两处送去书信，两头示好，继续坐观中原互相攻伐，守住潼关、武关两大关口，把住关中通往中原的门户，静待局势演变。
河洛裴衍坐拥洛阳，闭关休养生息，收纳流民。收到长安檄文与沈牧书信之后，裴衍直接上表长安，言辞委婉劝解朝廷“天下战乱方殷，不宜再鼓动藩镇相攻”。既不斥责沈牧，也不公开违逆朝廷，继续守牢河洛地界不向外扩张，依旧中立闭关。
中原几大藩镇，面对同一篇长安檄文，走出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张承将一叠南线谍报摊开在案头，向沈牧逐条解说各方动向：“陆晏拿檄文做幌子，借天子名义行兼并之实；萧望抓紧整军北扩；高敬堂依旧两头下注；裴衍坚持中立劝和。中原已经开始自己互相磨刀。”
沈牧低头浏览一份份谍报，神色冷静：“长安本想借一篇檄文号召天下藩镇一同制衡我们北疆。结果关中力量不足，号令已经失灵。檄文传到中原，反倒变成陆晏、萧望扩张的借口。”
“中原乱起来，有利也有弊。”张承思索着分析，“弊端是天下混战的规模会进一步扩大，更多百姓流离失所。利好是陆晏、萧望互相牵制，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短时间内不会调集力量北上，我们北疆可以继续争取时间安内固本。”
“可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沈牧手指叩击案卷，“传令南线斥候增派人手，持续紧盯陆晏、萧望双方的兵力调动，密切留意中原战火会不会持续向北蔓延。同时再修两封书信分别递送陆晏、萧望，措辞中立，申明北疆只求保境安民，无意南下相争，同时告诫二人战火祸及万民，不宜肆意扩张。点到即止，不谋求结盟，也不主动树敌。”
信使领命，准备携带书信驰赴青徐与荆襄。天下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安一篇讨伐檄文，没有达成制衡北疆的初衷，反倒搅动整个中原的格局。
各条战线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幽州。贝州传来消息：周文谦身体已恢复大半，依旧居于静室，尚未向鲁夫儿提交留任或辞官的文书。乡间流言虽不能根除，分田劝农的政令在鲁夫儿主持下还在稳步向前推进。燕山秦老根、葛大禀帖：所有探明出山秘道全部布哨扼守，楚昭南数次遣小队尝试突围皆被哨卡击退，石寨之内饿死者日渐增多，投降溃卒源源不断，只是绝壁天险依旧阻碍官军进攻。云门关石猛烽燧报告：拓跋烈在边境草原继续增聚部族，数千骑经常在边界巡弋，小规模掳掠边堡频次越来越高，北疆北境全线高度戒备，主力依旧严守堡寨不越塞垣大举出战。
西跨院温彦听闻中原藩镇因长安檄文而起的种种变动，在札记上写下：朝廷空有檄文而无兵力，一纸文告，徒为群雄资扩张之口实。依旧只评述天下实务，不提及归降。
幽州市井，武二郎酒馆之内往来南线商旅把中原陆晏水师、萧望扩军的传闻带到幽州。酒客议论纷纷，有人担忧战火终有一日烧到河北，也有人觉得中原离幽州尚远不必过分忧虑。城南流民棚区，周跑子把中原的传闻讲给流民听，阿禾、阿豆听着遥远中原的纷乱消息，愈发体会到乱世处处皆烽火。苏婆听闻中原战火再起心中叹息，又会有大批流离难民未来或许会向北涌入河北。
沈牧将所有来自四方的情报全部看完。内：贝州善后未竟，燕山残寇困兽犹斗，民生恢复任重道远。外：北境胡人磨刀霍霍，长安舆论攻讦不会停歇，中原陆晏萧望借檄文互相磨刀，战火已经点燃。暗处：墨线苏青依旧在河北边缘潜伏活动，苏砚在长安持续收集朝堂情报，江南东道温雪檐统筹粮草，与沈牧初心相近道路却渐行渐远。
“先安内，后攘外；稳北疆，观中原；不急于争霸，但绝不坐以待毙。”沈牧缓缓念出这十二字总方略。天下大势已被长安一纸檄文撬动，中原烽烟初起，北疆依旧要沉下心，把自家内部的疮痍一点点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