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跳动摇曳的烛火：“我不为祖至愚忠，也不是看不出如今北疆安民之策确有可取之处。可我终究是祖至幕下的谋主。主帅城破被俘，之后身伏国法，我若转头拱手事敌，士林间会如何看待？幽州无数旧吏旧人又会如何看待？若我轻易归降，世人便会以为有才之士只要城破被俘便可改换门庭毫无节义。这般先例一开，今日可用我，他日世人便会疑心幕府所用之人尽是败军之虏。我愿以囚居之身观幽州恢复，看见札记中的水利屯田一一落地，看见山野流民得以安身，看见燕山寇祸渐渐平息，于我而言便足矣。至于出仕幕府谋划军政，眼下断无可能。”
他说得坦荡，没有激愤，也没有故作清高，只是把利弊与心中所持分寸清清楚楚摊开。沈牧心中了然——温彦此刻心态已松动，看见新政之善，怜悯百姓苦难，但心中那道道义门槛依旧横亘。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人各有志，我不逼迫。”沈牧缓缓说道，“札记先生尽可写，有用的方略府衙会斟酌取用。归降一事不急于朝夕，先生可以慢慢看，看这北疆究竟会走向何方。”
窗外的风越发凛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沈牧不再久留，再多交谈也难以跨过对方心中那道鸿沟。该问的已问过，该听的已听尽。拱手告辞，转身走出屋舍。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温彦独自留在烛火之下，重新提起狼毫，望着纸上燕山山谷的草图久久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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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南流民棚区。
夜幕笼罩连片茅草棚屋，一堆篝火在空地静静燃烧。不少流民围坐火堆周边，低声诉说着青石峪的惨事，叹息乱世命苦。阿禾与阿豆蹲在人群外圈，听旁人讲起燕山脚下村落被烧杀劫掠，阿禾的身子微微蜷缩，贝州豪强作乱的记忆又一次浮上心头。阿豆攥紧拳头低声问道：“那些贼兵为何要杀百姓？”“山中没有粮食。”旁边一名饱经风霜的老汉叹了口气，“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远处苏婆带着学徒仍在伤兵营忙碌。接连几日自燕山逃出的难民断断续续涌入幽州城南棚区，身上带伤的百姓多了不少，床位已挤得满满当当，草药消耗一日快过一日。苏婆把一名刚安置好的受伤流民安顿躺下，擦了擦手上草药汁液走出棚屋透气，寒风吹来不由得裹紧粗布外衫：“山中还在往外逃人，再这样下去棚区便要容纳不下。幕府劝百姓迁往堡寨，可故土难离，又有几人愿意抛下耕种多年的田地。楚昭南一日不平，山脚下便永无宁日。”
周跑子今夜恰好路过流民棚区，刚自燕山外围递送文书归来，把青石峪的更多见闻讲给围坐篝火的流民听。消息顺着流民的口很快又会传遍幽州各坊，有人盼望大军进山一举扫平残寇，也有人畏惧大山凶险怕官军大败引来更疯狂的报复，还有人叹息那些裹挟在楚昭南麾下的溃卒原本也只是乱世的可怜人。市井之间，从来都不是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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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府主衙，沈牧自西跨院返回。张承正在府中等候，手上捧着各地汇总上来的文书。
“见过温彦了？”张承抬眼问道。沈牧坐下，将方才与温彦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张承听完轻轻点头：“此人心中的道义枷锁，不是三两次谈话便能打碎。他肯献实务之策却拒绝出仕，便是如今的局面。强行逼迫只会把他推到对立面。软禁观察，徐徐待之，才是稳妥之道。”
“他提出的区分山中流民与寇兵，这点极为要紧。”沈牧指尖点在案上，“传令秦老根，隘口哨卡放宽山中无辜百姓下山求生的通路，哨卡仔细甄别，凡手无兵器的山中流民准许出山由地方安置，只拦持械寇党，不可把避难百姓一并隔绝在深山之中。”
张承拿起简牍将指令记下：“还有一件事，贝州那边传来消息，周氏宗族残余依旧在乡间散播流言，借着青石峪遭劫一事大做文章，到处说北疆治理无方寇祸四起，暗地动摇乡间人心。”
沈牧闻言眼神沉静：“流言止于实情。继续把赈济青石峪、招降山中溃卒、安置流民的文告抄录传布各州县。陈野那边继续盯着，只拿那些暗中串联图谋作乱之人，普通传谣之辈不必大肆抓捕。”
一件件指令依次敲定。案头还有石猛从云门关送来的简报：漠南草原上拓跋烈麾下游骑活动愈发频繁，烽燧哨卒屡屡望见草原上成片篝火。胡人尚未大举南下，可那股肃杀气息已一步步逼近北疆边境。
内有燕山寇患未除、贝州旧豪强流言不息；外有云州卫凛立场悬于卫皇后一人的生死；长安使团虽已离开幽州，但回朝后新一轮舆论离间正在酝酿；墨线苏青依旧在河北道边缘潜伏窥探。沈牧隔着衣襟触到贴身那串木质念珠，千里之外温雪檐正统筹粮草物资，二人初心皆是怜悯乱世万民，脚下道路却已渐行渐远。他很快收回心神将杂念压下，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一卷卷文书。
先安内，后攘外；稳北疆，观中原。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奇谋，唯有一件件实务一步步向前推进。窗外北风呼啸穿过庭院枯枝萧萧作响，燕山深处厮杀、饥寒、求生仍在继续；幽州城内流言、民生、人心博弈从未停歇。乱世棋局，每一日都在悄然向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