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愈重，白日越发短促。
幽州西跨院，软禁温彦的院落日日被肃静的岗哨环绕。墙内槐树叶几乎落尽，枯黄败叶铺满阶前，北风掠过时便在青石上团团打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自长安使团离去已数日。那一场有书吏监看的会面过后，温彦依旧守着这座院落，既未接受长安抛来的谏官职位，也未向沈牧俯首投效。每日除却饭食休憩，大半时辰都埋首案头，翻阅府衙调来的旧户籍与陂塘水册，随手书写札记。所记皆是幽州地方实务——水利修复、乡闾安置、隘口布防，通篇只论故土民生，无一字谈及自身荣辱出处。
燕山青石峪被寇兵劫掠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入这座隔绝的院落。并非有官吏特意通报，是值守换班的亲兵在廊下低声闲谈，说起山下村落焚毁、百姓流离，话语顺着穿堂北风飘进窗内。
温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纸页边角，晕开一小团黑痕。他放下狼毫起身走到窗边，抬眼越过院墙望向远方层叠如黛的燕山群峰。重重山峦遮蔽视线，看不见山脚下残破的村落，可只需稍加想象便知几分惨状。
楚昭南本是幽州麾下战将，一身勇悍，兵败后逃入深山。麾下士卒有死心追随的亲信死士，也有大量被裹挟的溃卒与走投无路的逃难佃户。如今粮草耗尽，便只能下山劫掠乡野，将刀兵挥向同为北疆的百姓。这一桩桩祸事，都起于幽州围城战败之后的连锁动荡。
暮色缓缓浸染屋舍，案上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温彦没有点灯，就立在窗前，久久无言。
节度使府这边，接连几日各类文书源源不断汇总到沈牧案前。秦老根自燕山送来禀帖：各出山隘口哨堡加固完工，轮值士卒昼夜巡防；劝民迁往堡寨的政令已下发，但不少乡民眷恋故土，不愿舍弃田宅屋舍，迁转之事推进迟缓，只能以劝导为主不可强驱。
葛大的斥候简报详述山中情形：楚昭南麾下亲信百余人意志顽抗，其余部众饥寒交迫人心离散；招降榜文已设法送入山中，虽有零星溃卒趁夜偷跑下山投诚，尚未出现大规模归降。苏婆递上条陈：流民棚区秋寒肆虐，风寒病患逐日增多，未酿成大疫，可若再有大批燕山逃难百姓涌入幽州，伤病压力便会陡增。
沈牧将一卷卷文书浏览完毕，心中思虑已定。
入夜后，夜色沉沉。沈牧不带甲胄，依旧一身玄色常服，只携两名贴身护卫，再次去往西跨院。院外甲士见沈牧到来齐齐肃立行礼，沈牧抬手示意护卫停在月门外，独自踏着满地落叶走到屋舍门前，轻轻叩响门扇。
门向内拉开，温彦手中还捏着半张写满札记的稿纸，烛火昏黄映着他清瘦面容。看见沈牧，他神色平静并无意外，微微侧身邀沈牧入内。屋内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手写札记，纸页密密麻麻写满幽州水利、乡治、边备的见解。
“将军今夜前来，又是为劝降？”温彦坐回案边，开门见山。
沈牧走到案前两步之外站定，并未落座：“今日不是来劝先生归顺幕府。青石峪一事想必先生已听闻。楚昭南困于山中，饥寒之下挥刀劫掠山下生民。我来，是想听先生眼中这燕山一患应如何权衡处置。”
温彦垂眸，目光扫过桌角几滴风干的墨痕，缓缓开口：“楚昭南勇而无谋。兵败后不肯赴死，也不愿解甲归降，偏偏选择遁入群山。山中存粮终究有限，劫掠是他无可奈何的苟活之计，可这苟活却是拿山下百姓的血肉来填。以今日局势而论，扼守隘口、坚壁清野、断其粮源、分化胁从，此策是正途。但有两处关节极易出错。”
沈牧神色专注：“愿闻其详。”
“第一，分辨寇兵与山中流民。大山深处不只有楚昭南部曲，围城战败后无数百姓躲避兵祸逃进深山，散居各处荒谷。若山下哨卡只知严防死守不分良莠，不许山中人下山，那些无辜流民便会困死山林。榜文招降，既要许溃卒生路，亦要给山中避难百姓一条出山就食的通路。第二，不可一味倚仗杀伐。楚昭南手下大半本是幽州旧部，其中不少人本非生性奸恶，不过兵败后无处可去被裹挟入伙。若只知以兵戈相逼，走投无路之下人人便会死战。多开一条归降活路，便会少一分死斗血气。”
说到此处，温彦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锋利起来，直面沈牧：“可我有我的底线，今日便再次明说于将军知晓。幕府处置旧幽州之人，罪在楚昭南便只办楚昭南，罪在凶徒亲信便只办凶徒亲信。若为平寇借机大肆株连幽州旧将旧吏，不问缘由便肆意清算士族人家滥杀无辜，那我温彦，纵然身在此处囚居，宁肯绝食而死，也绝不会为幕府献一策出一计。”
这便是他长久以来坚守的底线——可以心系幽州万民，为之筹谋实务，但绝不成为扩大化清算的帮凶。
沈牧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先生的顾虑，我记在心中。幕府早已下过严令，清剿燕山，首恶必办，胁从许归，山中流民听任下山安置。军中若有妄杀良民、肆意株连者，依军法论罪。青石峪劫后，赈济抚恤的物资已拨发过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堆札记文稿之上，“先生写下的这些陂塘、户籍、乡治札记，篇篇皆是为民设想。先生心系这片土地，我看得分明。可先生依旧不肯站到幕府这边，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