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有余,几场秋雨落过,暑气渐渐消了些,檐角的蝉鸣也褪去了几分聒噪,换上了蟋蟀断断续续的低吟。
这日傍晚,夕阳的金辉透过雕花窗棂,给东跨院的青砖地镀上了一层暖光。
胤禛处理完公务回院时,见宜修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描花样子,素白的宣纸上,几枝兰草已初见雏形,墨色浓淡相宜,线条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脚步放轻了些,径直走了过去,手里还捏着几张折好的纸,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在忙什么?”他俯身看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宣纸上的墨迹,见那兰草栩栩如生,便笑道:
“几日不见,你这画技越发精进了,这兰草的风骨,倒有几分像你。”
宜修放下狼毫笔,抬头看他,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连平日里紧抿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不似往日那般沉敛如深潭,便放下笔,用湿巾擦了擦指尖的墨痕,问道:
“贝勒爷今日瞧着心情不错,莫不是户部的事有了头绪?还是有什么别的喜事?”
“确实有件大喜事。”
胤禛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垫里的棉絮被压得轻轻下陷。他将手里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宜修面前:
“你看,皇阿玛给大哥、三哥,还有我,各赐了一处宅子。”
“大哥的在德胜门内大街,离着睿亲王府不远,地段最是繁华;”
“三哥的在安定门内国子监东侧,挨着成贤街,正合他整日埋首书卷的性子;”
“咱们的在国子监与孔庙那一带,前朝为太保街,往后修缮起来,离着内城既近,周遭又清净,闹中取静最是相宜。”
宜修接过图纸,指尖抚过粗糙的麻纸表面,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宅子的大致方位和轮廓,虽未画细节,却能看出占地颇广,至少有三进院落的规模。
她心头猛地一跳——
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意味着不必再日日拘在这阿哥所的方寸之地,不必天不亮就起身去永和宫请安,不必时时揣摩德妃的心思,更不必在晴雪与芳菲的眼皮子底下步步为营。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件天大的好事。
“这是……内务府刚画的?”她抬眸看向胤禛,眼底的惊喜藏不住,像落了星光。
“正是,刚从内务府取来的初步图纸。”
胤禛语气里难掩兴奋,平日里沉稳的声线都带上了几分雀跃,竟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少年,双手比划着:
“还得咱们自己修改细节,哪里要添暖阁,哪里要拓花园,都得敲定了才能动工修缮。工匠说若是顺利,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总能住进去了。”
他说着,竟有些絮絮叨叨起来,手指在图纸上的空白处点着:
“到时候搬了新宅,你就不必每天天不亮就披衣起身,冒着寒风去永和宫请安,也不用听额娘那些‘雨露均沾’的敲打了。后院的事,咱们自己说了算,立什么规矩,用什么人,都由咱们定,不用再看旁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