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王熙凤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曹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折扇没有打开,搁在膝上,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折扇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顾老头儿把茶碗放下。
“东西是真的。”他说。
四个字,干巴巴的,像秋天的枯叶子。但落在后堂里,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王熙凤的手指松开了衣角。曹操的手指停了。
但顾老头儿没有停。他又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
“但底足上的字,不是刻的。”
王熙凤的步摇颤了一下。曹操的折扇从膝上滑落了一寸。
“不是刻的?那是什么?”王熙凤问。
顾老头儿把茶碗放下,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腹在桌面上缓缓地画了一个圆。
“柴窑瓷器的底足刻字,是在瓷器烧成之前,用竹刀在湿坯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烧成之后,刻字的笔画边缘会有一点点往下凹,因为泥坯在烧制过程中会收缩。您这件瓷器的底足刻字,笔画边缘是平的,没有收缩的痕迹——不是湿坯上刻的,是瓷器烧成之后,用金刚钻刻上去的。”
王熙凤的手心全是汗。
顾老头儿继续说:“字是真的,但不是原刻,是后人补刻的。这件瓷器本身,是柴窑的真品。雨过天青的颜色,蝉翼纹的开片,足端外卷的造型,釉面的温润感——这些都是柴窑的特征,骗不了人,也仿不出来。但底足上的‘柴窑’两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可能是几十年前,可能是上百年前,有人觉得一件这么好的瓷器没有款识太可惜了,就用金刚钻刻上了这两个字。”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王熙凤看着曹操。曹操看着顾老头儿。顾老头儿看着桌上的紫檀木匣子。
程昱站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一半,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他忘了继续写。
“顾师傅,”曹操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见过柴窑的真品?”
顾老头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过一次。四十年前,我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在御库里见过一件。比这件大,是一只碗。釉色跟这件一样,雨过天青。开片纹路也一样,蝉翼纹。但那只碗的底部,没有刻字。”
他顿了顿。
“世宗皇帝说过,‘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这句话写进了史书,但从来没有刻在任何一件柴窑瓷器上。柴窑瓷器有款识的,都是后人加的。这是行里都知道的事。”
曹操的折扇慢慢转了一圈。
“顾师傅,您的鉴定结论是什么?”
顾老头儿想了想,用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后堂里没有人催他,连程昱都放下了笔,不敢催。
“我的结论是——瓷器真,款假。东西值钱,但不是两万两。少了那两个字的刻款,价要折一半。一万两。不能再多了。”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朝曹操和王熙凤拱了拱手。
“曹东家,凤姑娘,老朽言尽于此。这碗茶,老朽喝得值。多谢。”
王熙凤让平儿包了十两银子给顾老头儿。顾老头儿推了一下,收了,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凤姑娘,这件瓷器,您要是想卖,不要卖给南方商帮,也不要卖给宫里的。给相国寺的方丈送去。他喜欢瓷器,他出的价不会比宫里低。而且——他只看东西,不看款。款是真是假,他不在乎。”
王熙凤站在后堂里,步摇在头顶轻轻晃着。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一万两,四六分账,她拿六千两。六千两,够她在汴京最好的地段买一间铺面,再雇十个人,做一桩跟聚珍堂完全不沾边的生意。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曹操开口了,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
“凤姑娘,这件瓷器,不卖了。”
王熙凤的嘴角收了回去。
“不卖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瓷器是真的,只是款是后人加的。一万两也是钱,你嫌少?”
“不是嫌少。”曹操把那只紫檀木匣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脚边,“周四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周家的名声。把一件款识是假的柴窑瓷器卖出去,买家迟早会发现款是假的。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们,是周家。”
王熙凤看着曹操,步摇不晃了。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精打细算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神情。
“那你想怎么办?”
曹操站起来,整了整直裰的衣领。
“我去找周四。”
王熙凤一愣:“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他的瓷器是真的。但底足上的字是后人刻的。让他自己决定——是当给我们,他拿五百两走人;还是我们把瓷器还给他,他另找别家。”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啪”地打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曹操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去?你去了能做什么?”
王熙凤把算盘放回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褙子的衣领,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扶正。
“我去替他算算账。五百两够不够修三座坟、立三块碑、给他自己留一条活路。算完了,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曹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亮又利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精明,只有一个“这件事我管定了”的执拗。
“走吧。”曹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聚珍堂。
来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咂了咂嘴,转头对平儿说:“你说这两位东家,到底是冤家还是搭档?”
平儿端着茶盘,想了想,说了一句:“既是冤家,也是搭档。冤家的时候多,搭档的时候少。但每一次搭档,都能办成大事。”
来旺点了点头,把这个结论在心里记了下来。
孙婆婆的茶水摊上,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他背对着聚珍堂,低着头,茶碗端得很低,低到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左手放在桌上,缺了小指,断口处平滑如镜。
孙婆婆一边给别的客人倒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那个人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喝茶。
从早晨喝到中午,从中午喝到太阳偏西。
他把茶碗放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打碎了什么。
茶碗底下的桌面上,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孙婆婆收碗的时候,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我改主意了。”
孙婆婆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她继续烧水,继续倒茶,继续收碗。
太阳落山的时候,聚珍堂的灯笼亮了。
第四章·分道
王熙凤和曹操去城南找周四的时候,没有找到。
周四不在他常卖旧砖的那个街口,也不在他租住的那间半地下室。隔壁磨刀的老汉说,周四今天一早被两个人接走了,穿的是绸衫,说的是官话,来的时候坐的是轿子。
“什么样的轿子?”王熙凤问。
磨刀的老汉想了想,说:“蓝呢的。轿帘上绣着个‘李’字。”
王熙凤看了曹操一眼。曹操的目光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那条破巷子往回走。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王熙凤走在前面,曹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王熙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曹操。
“曹孟德,周四被李员外的人接走了。”
曹操点头。
“李员外为什么要接走周四?”王熙凤的语速很快,快得像连珠炮,“因为他也知道这件瓷器的事。他不但知道,他还要抢在我们前面。周四是他的人——不,周四不是他的人,周四是他手里的一张牌。他要打这张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
“为了让我们输。”曹操接上了她的话。
王熙凤看着他。
曹操继续说:“这件瓷器,如果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把它卖一万两,也可以把它送给相国寺,也可以把它还给周四。无论我们怎么做,我们都有主动权。但现在周四被李员外接走了,我们手里只有瓷器,没有人。瓷器不会说话,只有人会说话。李员外要的不是瓷器,是周四。周四会把我们跟他之间的交易说出去——两千两当金,五百两实收,地图,还有那句‘还有一件’——”
他把折扇在手心敲了一下。
“李员外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聚珍堂收赃盗墓的罪名就坐实了。不是杨都头来贴封条的问题了,是官府直接来拿人的问题了。”
王熙凤的步摇不晃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没有软下来的意思。
“曹孟德,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曹操看着她。
“不晚。”他说,“只要周四还没开口,就不晚。”
他转过身,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凤姑娘,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事。你守聚珍堂,我守周四。不管发生什么事,聚珍堂不能乱。你一乱,我们就全输了。”
王熙凤站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她的步伐是稳的,但身后跟着的平儿看见——她的右手攥着褙子的衣角,攥得很紧,衣角的布料被揉皱了一小片。
“奶奶,”平儿小声说,“您别担心。曹东家会有办法的。”
王熙凤松开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担心他。”她说,“我是在想——如果我是李员外,我把周四接走了,下一步会做什么?”
平儿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是想不出来,是不敢想。
王熙凤替她想了。
“下一步,他会来找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帮忙’的。他会说——周四那个人不靠谱,你们被他骗了,那件瓷器是假的,你们把瓷器交给我,我替你们处理,免得你们惹上官司。”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会拿着那件瓷器,去找一个比顾老头儿更有名的人鉴定。那个人会说——瓷器是真的,款也是真的。然后他会把瓷器卖给相国寺的方丈,卖两万两。然后他会拿着两万两银子,来跟我们说——你们看,你们差点被周四骗了,幸好我替你们处理了。”
平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王熙凤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已经把你看透了”的冷。
“曹孟德说他去守周四。我来守聚珍堂。好,那就各守各的。看谁守得住。”
她转身往聚珍堂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平儿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楠木匣子——匣子里是银票和当票,是王熙凤出门必带的东西。
步摇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路响回了甜水巷。
孙婆婆的茶水摊上,那个缺了小指的人已经不见了。
纸条也收走了。
茶碗摞在桌上,碗底还剩一点点残茶,在秋日的阳光下慢慢蒸发,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
孙婆婆用抹布把那个茶渍擦掉了。然后她重新烧了一壶水,给下一个客人倒茶。
收了三文钱。
她把三文钱丢进茶壶底下的暗格里,铜钱落在银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了一眼聚珍堂的方向。
灯笼亮着,门开着,来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客。
一切如常。
孙婆婆低下头,继续倒茶。
聚珍堂的灯笼,今晚会比平时亮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