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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争锋(续)

第二章·真假

曹操让王熙凤去找人鉴定柴窑瓷器的事,王熙凤没有推,但也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不是找不到人,是找到了人之后,这个人的嘴能不能封住。汴京城里见过柴窑真品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在宫里,一个在相国寺,还有一个——她不太确定——是她去年在一个商宴上见过一面的老头儿,姓顾,头发白得像雪,说话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自称是“前朝宫里的瓷器供奉”。

王熙凤让平儿去打听这个顾老头儿的下落。平儿去了半天就回来了,说顾老头儿还活着,住在城南的破巷子里,靠给人修补瓷器度日。去年商宴上穿的那件体面的缎袍子是跟人借的,后来没还,人家追着他要了三个月。

“能请来吗?”王熙凤问。

平儿犹豫了一下:“能是能,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不认字。不是不认字,是认不全。他能看出瓷器的好坏,但写不出鉴定文书。奶奶,您要鉴定柴窑,光靠嘴说可不行。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书,谁信?”

王熙凤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平儿说得对。这件瓷器将来的买家不会是普通人,要么是宫里的,要么是巨商大贾,要么是皇亲国戚。这些人买东西不看东西本身,看的是纸上写了什么——谁的鉴定,哪年的鉴定,印章全不全,格式对不对。一张嘴说的“这是真的”,不值一文。

“宫里的人呢?”王熙凤又问。

平儿摇头:“宫里的瓷器供奉只在宫里当差,不接外面的活。就算接,奶奶您也请不起。他们一开口就是上千两的鉴定费,还不保证结果。”

王熙凤咬了咬嘴唇,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了,转头去查周四的事。

周四的事,她交给了孙婆婆。

孙婆婆拿到“周四”两个字的时候,正在茶水摊上给一个客人倒茶。她不急不慢地把那碗茶倒满,端给客人,收了两个铜板,擦了擦手,才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周四。”孙婆婆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姓周的不少,排行的更多。凤姑娘,您能给的信息太少了,我就算把这条巷子翻过来,也找不出哪个是您要的周四。”

王熙凤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画着地图的纸的抄本——不是原图,原图在曹操手里,她让程昱照着画了一份。她把地图抄本递给孙婆婆。

孙婆婆看了一眼那个红圈旁边的“陵”字,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了茶壶底下的暗格里。

“凤姑娘,您别催我。快则三天,慢则五天。这个‘陵’字,我认识的人里,知道的不超过三个。”

王熙凤没有催她。她在孙婆婆的茶水摊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茶还是最便宜的高末,苦,涩,回甘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她喝着,觉得比醉仙楼的上等龙井还有味道。

曹操那边也没有闲着。

周四走后第二天一早,他就让程昱去查元佑年间京城周边所有皇陵的守陵人名单。程昱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累的,是查出来的东西不太对。

“曹东家,”程昱把那本抄来的名册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这是元佑七年京畿路诸陵守陵人花名册。您看这——‘永定陵,守陵杂役四人:周大、周二、周小、周四。’”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名字上,周大、周二、周小、周四。他看了几秒钟,问:“这个‘周小’是怎么回事?”

程昱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花名册上有批注,写的是——‘周二之子,父亡,子替。’周四的辈分跟周二一样,但年纪比周大小不了几岁。这个家族在永定陵守了三代,从周大的父亲开始,到现在至少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三代人。

曹操的折扇在手心慢慢转着。三代人守一座陵,陵里有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陵是前朝一位皇帝的陵寝,规模不大,但建制完整。前朝覆灭之后,陵寝归了本朝,官府派人看守,但看守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周家的人一直在。

“永定陵,”曹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时候被盗过?”

程昱翻开另一本册子:“元佑五年,永定陵发生过一次盗掘,盗墓贼从陵后打了个盗洞进去,偷走了几件随葬品。守陵人被问责,周大被打了三十板子,周二被罚了半年月钱。案子没破,东西没追回来。”

“盗洞后来填了吗?”

“填了。但填得不深,表面盖了一层土,底下还是空的。”

曹操的折扇停了。他把名册合上,推回到程昱面前。

“程先生,你再帮我查一件事。元佑五年永定陵被盗之后,汴京城里有没有出现过跟那批随葬品相关的买卖?不管大小,不管真假,只要是永定陵出来的东西,都记下来。”

程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着名册走了。

曹操坐在后堂里,闭着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代后周的皇陵——永定陵——守了五十年的周家——元佑五年的盗洞——周四拿出来的柴窑瓷器——那张地图上画的“还有一件”。

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但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薄纸,你能看见纸那边的光,但伸不出手去戳破它。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关着,瓷器在里面睡了一夜。

他站起来,打开匣子,取出那件瓷器,又看了一遍。釉面在晨光中呈现出的颜色跟昨晚在灯光下完全不同——昨晚是青蓝色带一点紫,今天是在晨光中偏青,像早春时节还没完全化冻的湖水。

他把瓷器翻过来看底足,看那个“柴窑”的刻字。刻字的笔画很细,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地刻出来的,不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凿的。如果这是假的,刻字的人一定是个高手,高到能把几百年前的刻字风格模仿得一模一样的。如果这是真的——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没有“真的”可以对照。

他把瓷器放回匣子里,盖上。

这时候,门帘一掀,王熙凤走了进来。

她的步摇还没戴,头发用银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块饼,正在吃。看样子是刚起来,还没梳洗利索就过来了。

发现了什么?”曹操看着她。

王熙凤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块饼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给曹操。

“孙婆婆打听到的。周四这个人,在永定陵守了二十年了,没娶亲,没儿女,一个人住在陵边的破屋子里。去年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郎中救了他。病好了之后,周四就不怎么在陵上待着了,三天两头往汴京跑。”

“往汴京跑做什么?”曹操问。

王熙凤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张纸:“卖东西。不是卖瓷器,是卖旧砖。永定陵周围有不少坍塌的建筑,砖石散落在荒野里,没人管。周四捡那些砖,用驴车拉进汴京,卖给修房子的工匠。一块砖三文钱,一天能拉一百多块,赚三百文。一个月下来,能赚八九两银子,比他守陵的月钱多三倍。”

曹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个守陵的杂役,靠卖旧砖一个月赚八九两银子,在汴京算不上富,但绝对不穷。他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盗墓?为什么要拿一件柴窑瓷器来当两万两——不,当五百两,他只要五百两?

曹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他的脑子里有一条线开始浮出水面,但不是直的,七拐八拐的。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把这条线捋直。

“还有吗?”他问。

王熙凤从袖子里掏出第三张纸。她的袖子像一个百宝箱,你不知道她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周四身后的人,查到了。姓赵,叫赵德胜,是这一带有名的盗墓头子。他手下有十几个人,专门挖前朝的陵墓。永定陵去年被盗过一回,不是盗墓贼干的,就是他的人。周四那次没有参与,但他知道。赵德胜今年春天来找过他,让他帮忙在陵上望风,答应给他二百两银子。周四没答应——这是孙婆婆的原话,‘那个周四是胆小如鼠的人,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干这种事。’”

“那他为什么现在敢了?”曹操问。

王熙凤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不干,有人会替他干。干完了,会把盗洞堵上,然后报官说是守陵人监守自盗。他周四死了不要紧,他那三个已经死了的哥哥——周大、周二、周小——在地下也要背这个黑锅。”

曹操沉默了。

他脑子里那条七拐八拐的线,忽然就捋直了。

周四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三个死去的哥哥。

周大、周二、周小。花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大、周二、周小、周四。现在活着的只有周四一个。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花名册上没有写。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们的坟,还在永定陵旁边。

一个人可以不要钱,不要命,但不会不要自己家人的名声。周家的人守了永定陵五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最后被扣上一顶“监守自盗”的帽子,五十年的守候就变成了五十年的等待——等待一个偷自家东西的机会。

这种事,周四不会让它发生。

所以他拿了赵德胜的柴窑瓷器——不是偷的,是赵德胜给他的。赵德胜给他瓷器,让他来聚珍堂当,条件是当来的银子分赵德胜一半。周四答应了,但他心里打的算盘不是分银子,是——他想让聚珍堂的人看到那张地图,看到“陵”字旁边的那句话——“还有一件东西。比这件还大,还好。”

那不是赵德胜的东西,是周四自己的。是他守了二十年的陵里,最深处的秘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算计的光,是“我明白了”的光。

“凤姑娘,”他说,“你不用找人鉴定这件瓷器了。”

王熙凤刚拿起饼准备咬一口,听见这句话,饼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件瓷器是真的。”曹操转过身来看着她,“周四没有必要拿一件假的东西来。他不是商人,不是骗子,他是一个守陵的。他守了二十年的陵,他知道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假的。他赌上了一切——他的命、他三个哥哥的名声、周家三代人的清白——他不会拿一件假的东西来赌。他输不起。”

王熙凤把那块饼放回桌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拿起咬了一口。她嚼着饼,眼睛看着曹操,目光里有一样复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认同,而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会完全相信”的职业习惯。

“曹孟德,你说得对。但——”

“没有但是。”曹操打断了她,“周四不是来骗我们的。他是来求我们的。他把他的命当给我们了,他要把周家三代人的名声也当给我们。我们接了他的当,就得替他守住。”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子。

“这件瓷器,不是商品,不是货物,不是可以拿来分成四六开的买卖。这是周家的命。”

王熙凤看着他那张认真得不像平时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是让我没办法”的无奈的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瓷器还给周四?那你掏出去的一千两银子呢?我掏出去的一千两呢?扔水里了?”

曹操把匣子放下,折扇在手心转了一圈。

“瓷器不还。当金不退。但三十天之后如果周四不来,我们不把这件瓷器卖掉。我替他保管。等到有一天他能来赎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他。”

王熙凤咬着饼,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放下。

“曹孟德,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总是替别人做决定。周四要什么,你问过他吗?他要的是你替他保管这件瓷器吗?他要的是你替他守住周家的名声。怎么守?不是把瓷器锁在柜子里,是让这件瓷器被所有人看见——柴窑瓷器,雨过天青,是周家的人从陵里拿出来的,但不是偷的,是替这个世间守了几十年,到了该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曹操,看着窗外的甜水巷。

“曹孟德,这件瓷器,不但要卖,还要卖个大价钱。卖的钱,一分不留,全部给周四。让他拿这笔钱,重修周家三代的坟。让他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周家的人,不是贼,是守了几十年东西的看门人。”

曹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折扇在他手里,没有转,没有打开,没有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凤姑娘,你这笔账,算得比我清楚。”

王熙凤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得意,是那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骄傲。

“曹孟德,你以为我只会打算盘吗?我还会算人心。人心这笔账,比银子难算多了。我一辈子都在算。”

她走回桌前,把那块剩下的饼拿起来,两三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找鉴定瓷器的人。你说的对,这件瓷器是真的。但真的也要有人认。没有人认的真的,跟假的没有区别。”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步摇,插进发髻里,整了整褙子的衣领,走出了后堂。

步摇的珠子叮叮当当地响着,从后堂响到大堂,从大堂响到门口,然后响声被街上的喧嚣淹没了。

曹操站在后堂里,折扇在手心慢慢地转着。

他在想王熙凤刚才说的那句话——“人心这笔账,比银子难算多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的瓷器还在睡着,雨过天青的颜色在晨光中静静地流转,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一场几百年的梦。

曹操伸手把匣子盖上。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是在跟那件瓷器说话,“快了。很快就有人来认你了。”

第三章·分裂

鉴定柴窑瓷器的人,王熙凤最后还是找了顾老头儿。

不是因为她觉得顾老头儿最合适,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宫里的供奉请不动,相国寺的和尚只认佛像不认瓷器,剩下的就只有这个住在城南破巷子里、靠给人修补瓷器度日、说话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认不全字、但据说摸过的瓷器比宫里供奉还多的顾老头儿。

王熙凤让来旺去请的。来旺去之前,王熙凤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不要说来聚珍堂,只说有个东西请顾师傅掌眼;第二,不要提柴窑两个字,就说是一件旧瓷器;第三,给二两银子的跑腿费,不是给顾老头儿的,是给他孙子的——他孙子是个哑巴,今年十二岁,跟他住在一起,爷孙俩靠修补瓷器的微薄收入过活。

来旺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儿。

顾老头儿比王熙凤在商宴上见到的那次更老了。头发从白变成了灰白——不是染的,是白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灰的、黄的、黑的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成了流苏,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露出一截黑得像炭的脚踝。他的眼睛浑浊,但眼珠子很活,进门之后不到三秒钟,就把聚珍堂的大堂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王熙凤身上。

“凤姑娘,”顾老头儿的声音比他的人还老,干巴巴的,像秋天的枯叶子,“您找我?”

王熙凤站起来,笑着迎上去:“顾师傅,好久不见。您身子骨还好?”

“好,好。”顾老头儿点了点头,“就是眼睛不太好了。以前能看出瓷器的窑口、年代、真假,现在只能看出真假了。窑口嘛,要凑近看。年代嘛,要用摸的。”

王熙凤把他请到后堂,让平儿上了茶。顾老头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砸了咂嘴,说了一句“茶不错”。王熙凤知道那不是真心话,顾老头儿喝什么茶都这么说——这是他在商宴上跟那些有钱人学的客套话,学得不怎么像。

曹操从后堂的另一扇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程昱。程昱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子。

顾老头儿看见那只匣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忽然冒出了一颗火星子。

“紫檀的。”他说,“老料。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单这只匣子,就值二十两银子。”

程昱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揭开丝绵,露出那件青蓝色的瓷器。

顾老头儿没有伸手。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老猫。他看了很久——不是看,是“读”。他在读这件瓷器的釉色,读它的开片纹路,读它在灯光下的折光。

然后他伸出右手。他的右手跟他的左手不一样——左手全是老茧和伤疤,是修补瓷器时被工具磨出来的;右手却很光滑,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为了摸瓷器而保养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瓷器足端的两侧,把它从匣子里提起来。动作比曹操慢,比王熙凤更慢,慢到像是时间在他手上停住了。他把瓷器举到眼前,先看底足,看了很久;再看釉面,也看了很久;最后把瓷器迎着光,从不同角度观察釉色的变化。

他把瓷器放回匣子里。把丝绵盖好。合上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