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怎么……”
“怎么跑出来的?”老孙苦笑一声,“得罪了人,被栽了个贪污的罪名。要不是跑得快,早就人头落地了。”
林黛沉默了。
老孙看着手里的图纸,忽然说:“这齿轮的咬合,跟你这个人一样,有点倔。”
林黛笑了。
“能做吗?”她又问了一遍。
老孙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做。”
榨糖车动工那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
村东那条溪边,老孙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敲了一天。林黛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递个锤子,一会儿递根凿子,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堆木头和石头。
“阿黛姐,”小徒弟忽然问,“这东西真能让甘蔗过两遍?”
“能。”林黛说。
“那得榨出多少糖来?”
林黛想了想,没答话。她也不知道。图纸是图纸,真做出来是什么样,只有天知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林黛抬头,看见村口方向走来一群人,当先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白白胖胖,一脸和气。
李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阿黛,快走!是赵家的人!”
赵家,庐陵县最大的糖商。县城六家糖坊,有四家是他开的。去年告林黛私造器械的,明面上是钱刮皮,背后站着的,就是赵家。
林黛没动。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迎着那群人走过去。
“赵老爷。”她拱拱手。
赵老爷也拱拱手,笑呵呵的:“林姑娘,久仰久仰。”
林黛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一阵腻歪。这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嘴上抹着蜜,手里攥着刀。
“赵老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赵老爷背着手,走到那堆木头跟前,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好东西,好东西。林姑娘,你这脑子,可真是好使。”
林黛没接话。
赵老爷转够了,回过头来,笑容一点没变:“林姑娘,我听人说,你在改榨糖车?”
“是。”
“哎呀,你这可就不对了。”赵老爷摇头叹气,“咱们这行的规矩,榨糖车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不能改。你这一改,不是坏了规矩吗?”
林黛看着他:“赵老爷,规矩是人定的。能让人多榨出糖来,就是好规矩。”
赵老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话不能这么说。你多榨了糖,别人怎么办?大家都是一个行当的,要互相照应才是。”
林黛笑了笑:“赵老爷,您有四家糖坊,我只有三十亩田。您照应我,还是我照应您?”
赵老爷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林黛,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林姑娘,我这是好心劝你。这榨糖车,你要是非要改,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林黛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赵老爷放心,出了什么事,我林黛自己担着。”
赵老爷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姑娘,后会有期。”
那群人跟着他,呼啦啦地走了。
李伯腿都软了,扶着树直喘气:“阿黛,你……你疯了?那是赵家!他跟县太爷称兄道弟!”
林黛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李伯,我没疯。”她说,“我就是想试试,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咱们庄稼人自己走。”
老孙从木头堆后面探出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丫头,有种。”
榨糖车做好的那天,是六月十八。
溪边的水轮架起来了,三个石磙子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齿轮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听着像唱歌。
林黛抱着第一捆甘蔗,亲手塞进进料口。
水轮转,齿轮动,磙子转。甘蔗被卷进去,压扁,挤碎,汁水顺着槽流下来,流进木桶里。
一捆,两捆,三捆……
老孙忽然喊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林黛低头一看,榨过的蔗渣从另一边吐出来,比原来薄了一倍不止。
她抓起一把蔗渣,攥在手心里,又松开。干巴巴的,一点汁水都没有。
“成了。”她喃喃道。
老孙一把抱住她,两个徒弟跟着又跳又叫。李伯蹲在溪边,老泪纵横。
林黛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榨糖车,看着那汩汩流下的甘蔗汁,忽然想起爹说的话:种下去是苦的,榨出来是甜的。
爹,我现在榨出来了。
第三章 两封信
延州城里,杨志站在辕门口,望着南边的天际。
老种经略的义子——这个身份在三个月里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有恭敬的眼神,有递过来的酒杯,还有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门路。
但也有别的。
“杨少将军,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亲兵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杨志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头只有两行字:
“横山一役,威震边关。三年之约,未忘否?”
落款是一个“曹”字。
杨志捏着那张纸,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当然没忘。那天夜里的牢房,那盏白纸灯笼,那个目光深不见底的中年男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送信的人呢?”
“走了。”亲兵说,“是个寻常打扮的汉子,把东西往辕门一放,转身就没影了。”
杨志点点头,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杨少将军,信上说什么?”
杨志没答话,只是抬起头,又望着南边的天际。
那边是东京,是汴梁,是那个叫“两忘轩”的地方。
他不知道曹德为什么要送这封信来。是提醒他别忘了契约?还是只是想告诉他:我一直看着你呢。
不管是哪个,他都记住了。
三年。他还有两年半。
同一时刻,庐陵县的甘蔗田里,林黛也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挑着担子就走了。林黛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头写着:
“糖车已成,名声在外。赵家不会善罢甘休。需帮手否?”
落款是一个“王”字。
林黛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王掌柜,还真是时刻盯着她呢。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继续低头干活。旁边的李伯凑过来:“阿黛,谁的信?”
“东家。”
李伯愣了一下:“那个王掌柜?”
“嗯。”
“她说啥?”
林黛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甘蔗田。
“她说,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李伯脸色变了:“那可怎么办?”
林黛笑了笑。
“李伯,您放心。”她说,“我知道她写这封信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黛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那天在县衙门口,王掌柜挽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钱刮皮昨儿夜里被人发现淹死在茅坑里了。据说,是喝醉了酒,一脚踩空。
她不是来帮忙的。她是来提醒的。
提醒林黛: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扛。扛不住,那五百贯就打了水漂,你这条命,也就归我了。
林黛攥紧了手里的锄头。
扛得住。
第四章 南北
熙宁七年的秋天,南北两边,同时有了结果。
延州城外,杨志带着三千骑兵,在野牛岭设伏,全歼西夏两千前锋,斩首八百级,生擒将领一名。
消息传回延州,老种经略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杨志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老种经略一把把他拽起来,当着三军的面,大声道:
“这是我儿子!”
三军欢呼,声震云霄。
庐陵县里,林黛的新糖榨出来了。
第一批红糖,整整三千斤,比老法子榨的多出一倍不止。糖色红亮,颗粒均匀,放在嘴里一抿,甜得化不开。
消息传开,周围几个县的糖商都涌过来看。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想买她的方子,有的想跟她合伙。
赵家也来了人。这回不是赵老爷亲自,是他手下的一个掌柜。那掌柜围着榨糖车转了三圈,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姑娘,你这糖,打算怎么卖?”
林黛看着他:“还没想好。”
“要不……”那掌柜压低声音,“咱们赵家全包了?价钱好商量。”
林黛笑了笑,没接话。
那掌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讪讪地走了。
李伯凑过来:“阿黛,你怎么不答应?赵家有钱,包了多省事。”
林黛摇摇头:“李伯,赵家包我的糖,是想把我攥在手心里。我要是答应了,这榨糖车,这三十亩田,还是我的吗?”
李伯愣了愣,没说话。
林黛抬起头,望着南边的天际。
那边是更远的地方,是更大的城,是那个叫王掌柜的人所在的东京。
她不知道东京的糖是什么价,但她知道,她的糖,不该只卖一个赵家。
当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东京。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只有四个字:
“进京,面谈。”
尾声 棋局
东京,雀儿巷,两忘轩后院。
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落得满地都是。王熙凤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南边来的,一张北边来的。
“南边那丫头,三千斤红糖,榨出来了。”她念道,“北边那莽夫,斩首八百级,生擒敌将。”
曹操坐在槐树下,对着那盘从未下完的棋,手里的黑子转了又转。
“都不错。”他说。
“都不错?”王熙凤坐起身,“孟德,你就这俩字?”
曹操笑了笑,落下黑子。
“那你想听什么?”
王熙凤走到棋盘前,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
“我想知道,”她说,“你这盘棋,到底想下成什么样?”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棋盘上的一个角。
“你看这儿,是我。这儿,是你。南边这一片,是那个丫头。北边这一片,是那个莽夫。”
王熙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咱们四个,各下一角?”
曹操点点头。
“各下一角,各走各的路。三年之后,再来看这盘棋,会是什么样。”
王熙凤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孟德,你这人,心思太深。”
曹操大笑,笑声震得槐叶簌簌落下。
“凤丫头,彼此彼此。”
王熙凤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道:
“对了,那丫头要来东京了。到时候,你要不要见见?”
曹操想了想,摇摇头。
“不见。”他说,“她是你的棋子,不是我的。”
王熙凤挑起眉毛:“我的棋子?”
“难道不是?”
王熙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我的棋子就我的棋子。”她说,“那你的那个莽夫呢?”
曹操看着棋盘,目光深不见底。
“他的路,还长着呢。”
秋风起,槐叶落。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想各的心事。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东京城的夜,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