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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当铺破局者 > 本卷南蔗北战

第一章 延州雪

北宋熙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延州城外三十里,横山脚下,一场大雪埋了三天三夜。杨志蹲在窝棚里,就着一堆柴火烤着手,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块青记显得越发深沉。

窝棚外头,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夹杂着远处哨兵的呵斥声。

“杨大郎,换岗了!”

杨志站起身,披上那件补了三回的羊皮袄,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枪,掀开草帘子走出去。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着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哨楼走去。

来延州五个月了。

五个月前,他揣着曹德的那封信,一路北上。盘缠花光了就给人打短工,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饿了三天三夜,硬是走到了延州城下。老种经略相公看了信,没说留,也没说不留,只让人带他去校场,耍一趟枪看看。

他耍了。

一趟枪耍完,满场鸦雀无声。老种经略从台上走下来,围着他转了三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留。”

然后他就被扔到了横山脚下这个鸟不拉屎的哨所里,当了个什长,手下管着九个兵。

九个兵里,有六个是脸上刺字的配军,两个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军头,在这儿蹲了二十年,连西夏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就是老种经略说的“缺能带兵的”?

杨志爬上哨楼,接过上一班岗的弓箭,立在风雪里,望着北边白茫茫的山口。风把积雪吹起来,打着旋儿往脸上扑,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头儿,下来喝口热汤吧!”底下有人喊。

杨志没动。

“您这都站了两个时辰了,那帮西夏崽子下雪天不出来的!”

杨志还是没动。

他想起曹德那句话:“战场上,没人能说有几成把握。活下来就是十成,死了就是零。”

他现在不是在活下来。他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

开春第一场雨,延州城里来了紧急军令:西夏人集结五千骑兵,自横山北麓南下,意图劫掠沿边村寨。令横山各哨所即刻收缩防线,退守延州北门。

杨志所在的哨所接到命令时,已经是傍晚。老军头收拾铺盖准备走人,配军们欢呼雀跃,流民们更是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只有杨志站在哨楼上,望着北边的山口,一动不动。

“杨头儿,走啊!”底下人喊。

杨志忽然问:“这附近有多少村子?”

老军头愣了愣:“啥?”

“我说,这附近有多少村子?”

老军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七八个吧,都是些穷苦人家,种点荞麦,养几只羊……”

“这些人撤了没有?”

老军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志从哨楼上下来,走到老军头面前:“军令是让哨所退守延州,没说让老百姓撤,对不对?”

老军头脸色变了:“杨头儿,你可别……那是五千骑兵!咱们就十个人!”

杨志没理他,转身对着那九个兵:“愿意跟我去给老百姓报信的,站出来。”

没人动。

杨志一个个看过去。配军们低着头,流民们躲着他的目光,老军头直往后退。

“没人?”

沉默。

杨志点点头,自己背起弓箭,抓起长枪,往窝棚外走去。

“杨头儿!”身后忽然有人喊。

杨志回头,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军头。他站在那儿,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有了点亮光。

“我跟你去。”老军头说,“我在这横山脚下蹲了二十年,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我认得。他们的爹娘,我也认得。”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个配军,脸上刺着“盗”字,二十五六岁年纪,来哨所比杨志还晚两个月。

“我也去。”他说,“反正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最后,十个人,一个不少,全都站在了杨志身后。

杨志看着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把长枪往地上一顿,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那一夜,十个人跑遍了横山脚下的八个村子。

有的村子信了,连夜收拾东西往延州跑。有的村子不信,说西夏人多少年没来过了,你们别是吓唬人。杨志也不争辩,只是告诉他们: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杨志把话带到了。

最后一个村子跑完,天已经蒙蒙亮。十个人聚在一个破庙里,烤着火,谁也不说话。

老军头忽然开口:“杨头儿,你那封信,我听说是老种经略相公的旧交写的?”

杨志点点头。

“那个旧交,”老军头看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志想了想,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站在牢门外、目光深不见底的中年男子。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买了我这条命。”

老军头愣了一下,没再问。

天光大亮时,马蹄声如雷,从北边滚滚而来。

五千西夏骑兵冲过横山山口,杀向延州。沿途的村子,信了的,早已人去屋空;不信的,被洗劫一空,烧成白地。

杨志带着九个兵,趴在破庙的屋顶上,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一言不发。

“杨头儿,”那个配军忽然问,“咱们怎么回去?延州城肯定闭门了。”

杨志看着那片黑烟,沉默了很久。

“不回去。”他说。

“不回去?那去哪儿?”

杨志站起身,望着北边的横山,一字一句道:“去他们来的地方。”

九个人全愣住了。

老军头第一个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盯着杨志,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好……”

杨志看着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杨家的人,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跑着活的。

他不是一个人站着的。

横山一役,十个人,一把火,烧了西夏人的粮草大营。

五千骑兵正围着延州城猛攻,后方忽然起火,粮草辎重化为灰烬。领军的大将慌了,鸣金收兵,回身救火。延州城里的老种经略趁势开城门,三千精兵杀出,与西夏人战于横山脚下。

那一战,从早上杀到黄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等杨志带着九个人从山里钻出来时,战场上已经打扫干净了。老种经略亲自站在收容伤兵的棚子外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杨志时,他停下脚步。

“是你烧的粮草?”

杨志单膝跪下:“回相公,是属下带的队。”

老种经略低头看着他,那张风霜刻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几个人?”

“十个。”

“活着回来的几个?”

杨志抬起头:“十个。一个不少。”

老种经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把杨志从地上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说完转身就走。

杨志愣在那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杨制使,您还不知道吧?老种经略刚才说了,要收您做义子。”

杨志呆住了。

老军头在旁边嘿嘿直乐:“杨头儿,不对,杨少将军,您这回可是……”

杨志没等他说完,已经追了上去。

“相公!”

老种经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志追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相公抬爱,杨志感激不尽。只是杨志有罪在身,不敢高攀。”

老种经略盯着他,目光如电:“什么罪?”

“失陷花石纲,畏罪潜逃,后又于东京杀伤人命,下狱待决。”

老种经略听完,忽然仰天大笑。

“失陷花石纲?就那几块破石头?”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杨志,“杨小子,你听着。在我这儿,杀敌的功劳,比什么狗屁花石纲都管用。你烧了西夏人的粮草,救了延州城,这罪名,我替你扛了。”

杨志抬起头,望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起来。”老种经略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杨家的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别人。记住了?”

杨志站起身,用力点头。

“记住了。”

第二章 江南春

庐陵县的春天,比延州来得早得多。

正月里,地里的冬麦还没收,林黛已经开始忙活她的甘蔗田了。三十亩——去年冬天她又租了二十亩,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连王熙凤给的本钱也搭进去一半。

李伯蹲在田埂上,看着她在泥地里来回走,一会儿蹲下去捏捏土,一会儿站起来望望天,嘴里念念有词。

“阿黛,你念叨啥呢?”

林黛头也不抬:“算日子。这批新种的,得赶在清明前下地。”

“新种?”李伯凑过来,“哪儿来的新种?”

林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截甘蔗梢,每一截都带着两三个芽眼。

李伯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这不还是甘蔗吗?”

“是甘蔗。”林黛说,“但不是咱们种的那种。”

她指着远处的甘蔗田:“您看那片,是咱们本地种了三代的,秆子粗,但是糖少,榨不出多少汁。这批是我托人从福建弄来的,那边叫‘竹蔗’,秆子细,但是糖多,出汁率高。”

李伯将信将疑:“福建的种,能在咱们这儿活?”

“不知道。”林黛拍拍手上的泥,“试试才知道。”

她蹲下身子,用小刀把甘蔗梢切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留两个芽眼,然后刨开土,把种段斜着插进去,盖土,踩实。

李伯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黛,那个王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林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插种。

“不知道。”

“不知道?”李伯不信,“她给你五百贯本钱,你不知道她是谁?”

林黛插完最后一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我知道她是个做买卖的。”她说,“我跟她签了契约,三年为期,三七分账。别的,跟我没关系。”

李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比你爹胆大。”他说。

林黛笑了笑,没接话。

她爹胆子不大。她爹一辈子只会种田,老老实实地种,从不敢想别的。可老老实实地种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三亩田都没保住。

她不想走她爹的路。

清明前,三十亩竹蔗全种下了。

清明后,老天爷给了一场透雨。谷雨时,苗出齐了。立夏那天,林黛去田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李伯!”她远远地就喊,“活了!全活了!”

李伯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看见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活了就好。”他说,“接下来呢?”

林黛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甘蔗苗,胸口的起伏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她说,“该改榨糖车了。”

木匠姓孙,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是林黛找了一个月才找到的——县里的木匠没人敢接这活儿,一听说是给林黛干活,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孙是外乡人,三年前逃荒来的庐陵,租了间破屋子,靠给人打些桌椅板凳糊口。他手艺好,但人倔,不肯给人当长工,宁可三天饿两顿,也不低头。

林黛找上门时,他正蹲在门口啃干饼子。

“孙师傅。”

老孙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那个种甘蔗的丫头?”

“是。”

“找我干啥?”

林黛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过去。

老孙接过,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图纸画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炭笔改了又改,但核心的东西,清清楚楚:三个石磙子,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留一道缝;底下连着齿轮,齿轮连着水轮;水轮转,齿轮动,三个磙子一起转,甘蔗过一遍,再过一遍,榨得干干净净。

老孙看了足足一炷香,然后抬起头,盯着林黛。

“这图,谁画的?”

“我画的。”

“你?”老孙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一个种甘蔗的丫头,会画这个?”

林黛不接话,只是问:“能不能做?”

老孙又低下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能。”他说。

林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老孙抬起头,“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你怕是要惹大麻烦。”

林黛看着他,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有半点退缩。

“我知道。”

“知道还做?”

林黛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孙师傅,您逃荒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以前,在汴京的军器监干过。管造弩机的。”

林黛心头一震。军器监,那是朝廷造兵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