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龙争凤斗，各显神通
卷首语
北宋元佑七年，建州北苑。
林茶儿在山谷里住了三年。
三年，足够一棵茶树从幼苗长到齐腰高。
三年，也足够一个人从被逼到绝路的茶农之女，变成能让整个建州茶行都侧目的名字。
但三年，同样足够她的对手，从暗处走到明处，从试探变成进攻。
这一年春天，北苑的茶芽刚冒尖，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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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谷中三年
山谷里的清晨是从鸟叫开始的。
林茶儿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睁开眼，没急着起来，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画眉叫得最欢，偶尔夹着几声斑鸠的咕咕声。她听了听风向——东南风，今天不会下雨，适合采露水。
她翻身起来，推开木门。
房子是她自己盖的，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存茶，一间待客。门口用竹竿搭了个架子，爬满了牵牛花，这会儿还没开，花苞上挂着露珠。
她打了水洗脸，然后提着竹筒往溪边走。
那条溪她管它叫“女儿溪”。三年前那个晚上，她跪在溪边喝水的时候，这条溪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们家的茶园。她把溪水引到坡地上，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出了二十亩新茶园。
三年过去，那些茶苗已经长到她腰高了。
她蹲在溪边，用竹筒舀水，水面映出她的脸。二十五岁，眉眼比三年前硬朗了些，嘴角有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不是老，是笑出来的。她常笑。对着茶树笑，对着溪水笑，对着山谷里的风笑。
“茶儿姐！”
山道上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这姑娘叫阿桃，是山下村子里的，她爹把她送来学种茶。林茶儿本来不收，但阿桃在她门口跪了一天，她只好收下。
“茶儿姐，山下……山下出事了！”
林茶儿站起来，把竹筒递给她：“慢慢说。”
阿桃接过竹筒，灌了一大口水，抹抹嘴：“尚龙的人……他们把咱们的路堵了！”
“什么路？”
“出山的路！他们在山口设了卡子，说……说这片山是官家的，进山要交钱，出山也要交钱！”
林茶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桃急了：“茶儿姐，你还笑！咱们的茶怎么运出去啊？”
“别急。”林茶儿拍拍她的头，“走，回去收拾东西，咱们下山。”
“下山？路都被堵了……”
“不是从那条路。”林茶儿往回走，“这山里有十三条小路，我走了三年，每条都认识。”
阿桃瞪大眼睛，跟在后面小跑：“十三条？你什么时候走的？”
林茶儿没回答。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尚龙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说明今年的春茶要下来了。他要的不是堵路，是要逼她低头，把茶卖给他。
三年前他没得逞，三年后他也不会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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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曹操的棋盘
求贤阁里，曹孟德正在听荀彧回话。
“尚龙动手了。在山口设卡，堵了林茶儿出山的路。”
曹孟德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漫不经心地转着：“她呢？”
“从山后的小路绕出来了，茶叶已经运到荣安栈。”
曹孟德笑了一声：“我赌的就是这个。”
荀彧不解：“主公，您早就知道尚龙会堵路？”
“我让他堵的。”
荀彧愣住了。
曹孟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三年前我帮尚龙截水源，是想看林茶儿能不能接住。她接住了，还接得漂亮。三年后我让尚龙堵路，是想看她能不能再接一招。”
“您这是……在帮她？”
“帮她？”曹孟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在试她。王熙凤押了她三成干股，我什么都没押。现在我要看看，她值不值得我押。”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那尚龙那边……”
“让他继续堵着。他堵他的，林茶儿走她的。他要真以为堵一条路就能把人困死，那他就不是我的对手，是蠢货。”
窗外传来马蹄声。曹孟德往下一看，一辆马车停在求贤阁门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他认识的脸。
尚龙。
“来得正好。”曹孟德转身，“请他进来。”
尚龙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但此刻那张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曹公，您出的这个主意，好像不怎么管用。”
曹孟德不动声色：“怎么说？”
“林茶儿从山后的小路把茶运出去了！我的人堵在山口，她根本就没走那条路！”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尚龙被他这一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曹孟德给他倒了杯茶，语气缓下来：“尚大官人，我问你一句话。你堵路，是想干什么？”
“让她出不了山，把茶卖给我！”
“她出山了吗？”
尚龙不说话了。
“出了。那你的目的达到了没有？”
“没达到！她把茶卖给了王熙凤！”
曹孟德笑了：“那不就结了。你堵路，她走小路。你堵的是山口，她走的是山后。你们两个，谁也没输谁也没赢。这叫平手，不是不管用。”
尚龙皱着眉头，没想明白。
曹孟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堵不住她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只知道她有一条路。而她知道山里有十三条路。你跟她比什么？比谁认识的路多？你比得过吗？”
尚龙的脸涨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
曹孟德放下茶碗：“你不需要堵她的路。你要做的，是让她走哪条路，都得经过你。”
“怎么做到？”
“官府的批文。”曹孟德站起来，“北苑这一带的茶山，名义上都是官家的。谁想进山采茶、运茶，都得有转运司的批文。批文上写哪条路，就只能走哪条路。她走小路，那是违禁。你不抓她，是给她面子。你要抓她，她一抓一个准。”
尚龙的眼睛亮了。
“可转运司的批文……”
“你姐夫不是转运司的提举吗？”
尚龙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曹公高见。我这就去办。”
他走后，荀彧从屏风后转出来，欲言又止。
曹孟德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主公，您这招……太狠了。”
“狠？”曹孟德笑了一声，“我教他怎么用官府的规矩，这叫狠？那王熙凤教林茶儿怎么钻规矩的空子，叫什么？”
荀彧答不上来。
曹孟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影，声音低下来：“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是会用规矩的人说了算。尚龙会用，林茶儿也会用。谁用得更好，谁就能赢。”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知道，她能不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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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姐的算盘
荣安栈的后院里，王熙凤正带着人验收茶叶。
林茶儿送来的这批春茶，一共二十三篓。王熙凤让人打开一篓，拈起一撮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叶片的形状。
“好茶。”
林茶儿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亮。
王熙凤把茶叶放回去，拍拍手，看着她：“你知道这批茶能卖多少吗？”
“不知道。”
“三百贯，打底。”
林茶儿愣了一下。三年前她们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二十贯。
王熙凤看她那样子，笑了：“怎么，嫌少？”
“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那是二十亩新茶园，三年工夫，就出这么点茶？你知道尚龙那边一年出多少吗？两千贯。”
林茶儿抿了抿嘴，没说话。
王熙凤拉着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茶儿，我知道你肯下苦，肯钻研。但光有茶不行，得有销路。销路是什么？是人情，是关系，是知道谁要什么茶、愿意出什么价。这些，你懂吗？”
林茶儿摇头。
“不懂就学。”王熙凤拍拍她的手，“我教你。”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人，是王熙凤的陪房，叫来旺。他凑到王熙凤耳边说了几句，王熙凤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茶儿问。
王熙凤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尚龙去转运司了。他要申请批文，把进山的几条路都封死，只留一条官道。那条官道上，有他的茶行。”
林茶儿的心往下沉了沉。
“批文能申请下来吗？”
“他姐夫是提举，你说呢？”
林茶儿站起来：“那我回去，趁批文没下来，把茶叶都运出来。”
王熙凤拦住她：“来不及了。他既然去申请，就一定会先把路卡死。你现在回去，出不来。”
林茶儿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王熙凤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了。”
“什么？”
“你生气了。”王熙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生气好。不生气的人，打不赢仗。”
林茶儿抬起头：“那我该怎么办？”
王熙凤想了想，说：“两条路。第一条，你认输，把茶园卖给他，拿一笔钱走人。三百贯，我给你凑。”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跟他打。他用官府的规矩，你就用老百姓的规矩。他走官道，你走民心。他堵路，你就在路上种茶。”
林茶儿没听懂：“种茶？”
王熙凤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
林茶儿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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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里的规矩
五天后，尚龙的批文下来了。
转运司的红头文件，盖着大印，明明白白写着：北苑茶山进山出山，只准走官道，违者以私茶论处。
尚龙拿着这份批文，亲自带人进了山。
他要堵的，不是山口，是林茶儿的心。
但进山之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茶儿不见了。她住的那三间茅屋空着，灶台冷着，床铺上积了一层灰。她种的那二十亩茶园倒是还在，茶树长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精心伺候过的。
但人不在。
尚龙让人搜山，搜了一天一夜，没搜到。
第二天，有人在官道边上发现了一棵茶树。
那茶树不大，半人高，种在路边的石缝里，土是新培的，显然刚种下不久。
第三天，又发现一棵。
第四天，又发现一棵。
第五天，官道两边，每隔半里，就有一棵新种的茶树。
尚龙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茶树，脸色铁青。
“她在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消息传到求贤阁，曹孟德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一个林茶儿。我教尚龙用官府的规矩，她教我用什么？用山里的规矩？”
荀彧小心翼翼地问：“主公，这是什么意思？”
曹孟德指着地图上那些茶树的位置：“你看，她种茶树的地方，全是官道边上的荒地。荒地是谁的？官府的。她种茶，没占谁的地，没挖谁的坟，只是把树种在没人要的地方。转运司的批文封的是路，没封地。她从山里出来，走的还是官道，但她的茶，是路边长的，不是山里采的。你抓她什么？”
荀彧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曹孟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这个女人，不是只会种茶。她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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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路边的茶
林茶儿从山后小路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山里躲了五天，白天藏，晚上走，一共种了二十三棵茶树。一棵不多，一棵不少，正好是她们家园子里的品种。
那些茶树是她三年前从老茶园里移栽的，每一棵她都认识，知道哪棵爱喝水，哪棵怕晒，哪棵开花早，哪棵结果多。
种它们的时候，她一边培土一边跟它们说话：“委屈你们了，先在路边住一阵。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们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