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茶山初露，双凤栖梧
卷首语
北宋元佑四年，建州北苑。
这一年，春寒料峭，御茶园里的第一茬茶芽刚冒了尖。
这一年，两个当铺同时开张，一个叫“求贤阁”，一个叫“荣安栈”。
也是这一年，一个叫林茶儿的女人，在失去父亲、失去水源、眼看要失去祖传茶园的时候，走进了其中一家。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踏出的是三个人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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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明前的雨
雨是从半夜下起来的。
林茶儿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屋顶的茅草被雨水砸得簌簌响。她没睁眼，先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爹又没回来。
她翻身坐起，披了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短褐，光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灶台冷着，锅里的水还是昨晚挑的。她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山道。
茶园在东边的坡上，一共二十三亩。她爹林老根说，这是曾祖手里开出来的，传到她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
她爹昨晚去镇上了。
说是镇上来了个姓尚的茶商，出价高，想谈今年的青叶。她爹走得急，连蓑衣都没带。林茶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她就转身去灶房生火。
水烧开的时候，雨声里夹了别的动静。
马蹄声。不止一匹。
林茶儿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他们这地方偏僻，寻常不会有骑马的来。她放下火钳，走到门口。
雨幕里冲出几匹马，马上的人披着油衣，看不清脸。领头那人勒住马，往她家这破院子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来。
“林老根在家吗？”
那人声音洪亮，带着外地口音。他把斗笠往上一抬，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年纪三十上下，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精明气。
林茶儿没动：“不在。”
“你是他女儿？”
“是。”
那人点点头，也不进屋，就站在雨里打量这院子。目光从漏雨的茅草屋顶，看到豁了口的土墙，最后落在林茶儿脸上。
“你爹欠了我的钱。”
林茶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我爹不赌。”
那人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有趣：“不赌也能欠钱。他去年从我这儿拿了二十贯，说要买茶苗。苗呢？”
林茶儿攥紧了门框。去年她爹确实买了一批新苗，是从浙江带回来的品种，说是能做出不一样的茶。但那些苗种下去，死了大半，剩下几棵也没长起来。她不知道她爹是借的钱。
“我爹不在。”
那人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我知道他不在。他去镇上了，对不对？去找尚龙尚大官人，想把今年的青叶卖个好价钱。”
林茶儿没说话，但她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你爹不知道，”那人往院子里走了两步，雨打在他肩上，他也不躲，“尚龙根本不会买他的茶。尚龙要的是官家的生意，要的是进贡的份额。你们家这点地，二十三亩，种出来的茶，入不了他的眼。”
“那你来干什么？”
那人回过头，认真地看了林茶儿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
“我来收债。二十贯，连本带利，二十八贯。三天后我来拿。”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扔下一句话：“告诉你爹，我叫曹孟德。借据在我手里，跑不了。”
马队消失在雨幕里。林茶儿站在门口，雨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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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求贤阁与荣安栈
曹孟德的当铺开在城南，叫“求贤阁”。
铺面不大，里头的陈设却古怪。寻常当铺都是高柜台，小窗口，防贼一样防着来当东西的人。他这里倒好，柜台矮得跟寻常人家吃饭的桌子一样，窗口大敞着，谁都能往里看。
更怪的是，他不收寻常物件。
有人拿着祖传的玉佩来当，他不收。有人拿着绫罗绸缎来当，他也不收。问他收什么，他说：收人。
“收人”是什么意思？没人懂。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骗子。但疯子骗子开得起这么大的铺子？开得起，因为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来建州不到半年，出手阔绰，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曹孟德那天从林茶儿家回来，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铺子里喝茶。茶是普通的散茶，他喝得漫不经心。
“主公，”说话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叫荀彧，是他从汴京带来的，“那林家的债，您打算怎么收？”
曹孟德放下茶碗：“你说呢？”
“二十八贯，不多。但林家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得卖地。二十三亩茶园，按市价，值一百五十贯。我们出八十贯，她得卖。”
曹孟德摇了摇头：“你不懂。”
荀彧就不说话了。他跟了曹孟德三年，知道他说“你不懂”的时候，就是有自己的主意。
“那个林茶儿，”曹孟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她像什么？”
荀彧想了想：“像一棵野草。”
“野草好，野草不容易死。”曹孟德笑了一声，“尚龙要买她的茶，她不卖，她爹去谈，她在家守着。尚龙的人在雨里站了半天，她愣是没让人进屋。这样的女人，值多少钱？”
荀彧明白了：“主公想收她？”
“收她？”曹孟德回过头，“我收她做什么？我要看她和尚龙打。”
就在曹孟德说这话的时候，城西的另一家当铺也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荣安栈。
这名字听着像客栈，其实是当铺。掌柜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丹凤眼，吊梢眉，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叫王熙凤，据说是从江宁来的，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此刻王熙凤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听底下人回话。
“那个曹孟德，今儿一早就去了茶山，找的是林老根家。”
“林老根？”王熙凤把蜜饯塞进嘴里，“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老茶农？”
“是。他家有个女儿，叫林茶儿。”
王熙凤眼睛亮了：“多大了？”
“回奶奶，二十出头。”
“嫁人没有？”
“没有。她娘死得早，家里就她和她爹。她爹想把她嫁出去，她不肯，说要守着茶园。”
王熙凤坐直了身子，把那颗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有意思。曹孟德去找她做什么？”
“说是要债。林老根去年从曹孟德那儿借了二十贯。”
“二十贯？”王熙凤笑了一声，“他曹孟德什么时候做起放贷的生意了？他那求贤阁，不是只收人不收物件吗？”
底下人不敢接话。
王熙凤把核往碟子里一扔，站起身：“备车，我去会会这个林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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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茶山上的人
林茶儿在茶园里蹲了一整天。
雨停之后，她上山看了那些茶树。去年新栽的苗果然没几棵活下来，活下来的那几棵，叶子也黄黄的，不像能出好茶的样子。
她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树根边的土。土是黄壤，疏松，透气，是种茶的好土。但水不对。
她们家茶园的水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清冽甘甜，她爹说，这水是祖宗挑的，比别处的好。但去年冬天，尚龙的人在山上打了口井，把泉眼给截了。说是打井，其实就是堵。水流改道，往尚家的茶园去了。
她爹去找过几次，每次都被挡回来。尚龙的人说，山是官家的山，水是官家的水，谁先占着算谁的。她爹气得要告官，被人劝住了——告官？尚龙是什么人？他姐姐是宫里的采买，他姐夫是转运司的提举，告官，告到哪一级？
林茶儿蹲在地上，手攥着那把土，攥得指节发白。
“你就是林茶儿？”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的女人站在地垄边上。那女人长得好看，好看里带着一股子厉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你是谁？”
“我姓王，城西荣安栈的。”那女人也不嫌地脏，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爹欠曹孟德的钱，你知道吧？”
林茶儿点头。
“那你知道曹孟德是什么人吗？”
林茶儿摇头。
王熙凤笑了一声，那笑声跟银铃似的，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紧：“他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你爹欠他二十八贯，他还跟你爹要过借据没有？”
林茶儿愣住了。她没见着借据。
“没见着对吧？”王熙凤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你爹不识字，曹孟德给他念借据，念的是什么数，他就按什么数画押。他念的是二十贯，你爹画的是二十贯。但借据上写的，可未必是这个数。”
林茶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熙凤看她这副样子，反倒软了口气：“别怕。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吓你。我是想帮你。”
“帮我？”
“对，帮你。”王熙凤往四周看了看，“你这茶园，地是好地，茶是好茶，就是缺一样东西。”
“什么？”
“水。”
林茶儿攥紧了手里的土。
“我知道你家的水源被尚龙截了。我也知道尚龙是什么人。但你知道尚龙背后是谁吗？”
林茶儿摇头。
王熙凤压低了声音：“尚龙背后的人，就是那个曹孟德。”
林茶儿猛地抬起头。
“去年冬天，曹孟德给尚龙出了一条计策，让他截你的水源，断你的活路。为什么？因为他要你爹走投无路，要你爹去他那儿借钱。你爹借了，欠条在他手里，三天后他来收债，你拿不出来，就得卖地。地卖给谁？卖给尚龙。尚龙拿你的地，种他的茶，交官家的差。你和你爹，滚出茶山，一辈子翻不了身。”
林茶儿听得浑身发冷。她想起那天雨里那个男人，那个自称曹孟德的人。他站在雨里，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原来他掂量的，是她们家祖传的茶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王熙凤笑了，这回的笑容跟方才不一样，带着点欣赏的意味：“问得好。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曹孟德得逞。他要你的茶园，我偏要你保住。他要尚龙做他的棋子，我偏要你站起来跟他斗。”
“我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王熙凤打断她，“我王熙凤就是女人，我开当铺，做生意，跟那些男人争，我争赢过多少次你知道吗？女人不是命，是你自己给自己的说法。”
林茶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王熙凤蹲下来，又跟她平视：“第一，别慌。三天后曹孟德来收债，你让他拿借据。他要真拿得出来，这二十八贯，我替你出。”
林茶儿眼眶一热。
“别忙着谢我。这钱不是白给的。我要你的茶园三成干股。”
“三成？”
“嫌多？那你找你爹的那个尚大官人去。”
林茶儿咬了咬牙：“好。”
王熙凤站起身，拍了拍手：“第二，水的事。你知道山上除了那条被截的泉眼，还有别的水源吗？”
林茶儿愣住了。她在茶山长大，从没听说过还有别的水源。
“往东走五里，有个山谷，谷里有条溪。那溪水比你现在用的还好，就是路不好走，没人敢去。你敢不敢？”
林茶儿站起身，往东边看去。那边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确实没人去。
“我敢。”
王熙凤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帮你帮到底。三天后，不管曹孟德拿不拿得出借据，你都来找我。我给你钱，给你人手，你给我把那条溪找出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爹，别让他再去找尚龙了。他斗不过人家，去了也是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