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见死不救。”林玉儿强迫自己冷静，“沈老板，你在苏州官府可有内线？”
“有一个，是府衙的师爷，姓周。但他胆小，未必敢帮忙。”
“带我去见他。”
“现在？”
“现在。”
周师爷住在城东，是个不起眼的小院。沈万三带林玉儿翻墙而入，直接闯入卧房。
周师爷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沈、沈老板？你这是……”
“周师爷，这位是京城来的林姑娘，有要事相求。”沈万三关上门。
林玉儿直接亮出坤宁殿的令牌：“周师爷，我奉皇后娘娘之命南下查案，如今手下人被张尧佐非法拘押。请师爷相助，救他们出来。”
周师爷看清令牌，脸色发白：“姑、姑娘，不是小人不愿帮忙，实在是……张大人如今是苏州的天，小人哪敢……”
“师爷若肯帮忙，事后我保你升迁。”林玉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周师爷盯着银票，喉结滚动。一千两，他十年俸禄也赚不到。
“姑娘要小人做什么？”
“第一，告诉我陈公公和秋月关在何处，守卫情况如何；第二，给我弄一套衙役的衣裳和腰牌；第三，明晚子时，在牢房后门接应。”
周师爷犹豫良久，终于咬牙：“好，小人答应。但姑娘要保证，若事败，绝不牵连小人。”
“一言为定。”
拿到需要的信息和物品后，林玉儿和沈万三回到寒山寺。
“姑娘真要冒险劫狱？”沈万三忧心忡忡，“太危险了。”
“必须去。”林玉儿道，“陈公公和秋月是为我受累，我不能弃之不顾。况且——他们知道太多，若扛不住刑，说出我们的计划，一切前功尽弃。”
沈万三叹了口气：“那我陪姑娘去。”
“不，沈老板有更重要的事。”林玉儿看着他，“账册和信件必须尽快送走。你立即动身，走陆路，绕道徽州进京。这些证据比我的命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林玉儿斩钉截铁，“沈老板，你我是商人，当知取舍。这些证据能扳倒张家，救千万人。而我这一去，生死未卜。孰轻孰重，你该明白。”
沈万三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姑娘大义，沈某佩服。既如此，沈某立即动身。姑娘保重。”
“保重。”
送走沈万三，林玉儿换上衙役衣裳，对着铜镜将脸涂黑，束起头发。镜中人眉目英气，倒真像个俊俏少年。
子时，苏州府大牢。
林玉儿凭着周师爷给的腰牌，顺利进入牢区。按照周师爷的情报，陈公公和秋月关在地字三号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气味难闻。两个狱卒正在喝酒赌钱，见她进来，懒洋洋地问：“哪个衙门的？这么晚来干什么？”
“奉周师爷之命，提审地字三号的两个犯人。”林玉儿压低声音。
“提审？这大半夜的……”一个狱卒嘟囔。
林玉儿递过去一锭银子：“兄弟们辛苦，买点酒喝。”
狱卒立刻换了笑脸：“好说好说。地字三号是吧？跟我来。”
牢房深处，陈公公和秋月被分别关在相邻的囚室。两人都受了刑，陈公公脸上有鞭痕，秋月的手臂红肿。
见到林玉儿，秋月差点叫出声，被她眼神制止。
“开门。”林玉儿对狱卒道。
狱卒打开牢门，林玉儿闪身而入，突然出手，一掌劈在狱卒后颈。狱卒哼都没哼就晕了过去。
“姑娘！”秋月扑过来，“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
“别说话，快走。”林玉儿扶起陈公公，“还能走吗？”
“老奴……还能撑。”陈公公咬牙。
三人刚出牢房，迎面撞上另一队巡逻的狱卒。
“什么人？！”领头的喝道。
“动手！”林玉儿拔出匕首。
混战中，她护着陈公公和秋月且战且退，但对方人多，渐渐被包围。
危急时刻，牢房外突然传来喊杀声。一队黑衣人冲杀进来，刀法凌厉，很快杀散狱卒。
“林姑娘，快走！”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竟是王熙凤！
“凤娘子？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先出城！”王熙凤拉住她就跑。
一行人冲出大牢，早有马车等候。上车后，马车疾驰向城门。
“凤娘子，你怎么会在苏州？”林玉儿惊魂未定。
“曹掌柜料到你会冒险，让我来接应。”王熙凤喘着气，“我们三天前就到苏州了，一直暗中跟着你。今晚见你劫狱，知道要出事，赶紧出手。”
“沈老板呢？”
“已经带着证据上路了。”王熙凤看着她，“林姑娘，你太冲动了。为了两个人，差点毁了整个计划。”
“我不能丢下他们。”林玉儿看向昏迷的陈公公和瑟瑟发抖的秋月，“他们是因我受难。”
王熙凤叹了口气，没再责备：“罢了，先出城再说。”
马车到城门时，城门已闭。守城官兵上前盘查。
王熙凤亮出一块令牌：“奉枢密院密令，出城办事。”
令牌是金的，刻着龙纹。守城官兵脸色一变，连忙开门放行。
出城十里，到了运河码头。一艘快船已等在那里。
“上船，我们走水路回京。”王熙凤道，“张尧佐发现你们逃走，定会全力追捕。陆路不安全。”
上船后，船立即起航，顺流而下。
林玉儿站在船头，看着苏州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趟江南之行，险死还生，但终究拿到了关键证据。
只是，代价太大了。
第二十二章 京城急变
船行五日，至扬州。
王熙凤下令靠岸补给，同时打探消息。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报：京城有急变。
“什么急变？”林玉儿心头发紧。
“张贵妃提前发动，昨夜诞下一子，但……”探子顿了顿，“但皇子先天不足，出生即啼哭不止，太医断言恐难养活。贵妃产后血崩，至今昏迷。”
林玉儿与王熙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提前了整整一个月。”王熙凤喃喃道，“张家果然用了催产药。”
“皇子情况如何？”
“具体不详，但宫中已戒严，皇后娘娘下令封锁消息，外人不得探视。”
林玉儿沉思片刻：“我们必须尽快回京。皇子若夭折，张家必会反扑，甚至可能栽赃皇后娘娘。”
“栽赃？”
“张贵妃若死，皇子若夭折，张家会说皇后嫉妒，暗中加害。”林玉儿分析，“届时朝野震动，皇后百口莫辩。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将张家的罪证呈上。”
王熙凤点头：“我这就下令，全速回京。”
船不再停靠，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汴京。
林玉儿一进城，直接去天下当铺。曹操已在等她。
“曹掌柜，沈老板可到了？”
“到了，证据已在我手中。”曹操神色凝重，“但情况比你想的更糟。张尧佐得知你们逃脱，已提前回京，此刻正在宫中，向陛下哭诉，说皇后派人南下陷害他。”
“恶人先告状！”林玉儿怒道，“陛下信了？”
“半信半疑。”曹操道，“但张贵妃昏迷，皇子垂危，陛下心乱，难免偏听偏信。皇后如今在宫中处境艰难。”
“证据呢？何时呈上？”
“明日早朝。”曹操眼中闪过厉色，“我已联络韩琦等清流大臣，明日联名上奏，弹劾张尧佐十大罪状。你的证据是关键。”
“好。”
“但你要有准备。”曹操看着她，“明日一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败，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林玉儿深吸一口气：“玉儿明白。”
离开当铺，她回坤宁殿复命。
坤宁殿气氛压抑，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严嬷嬷见她回来，眼圈都红了：“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嬷嬷，皇后娘娘呢？”
“在内殿，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严嬷嬷压低声音，“贵妃那边情况不好，皇子更是……唉，作孽啊。”
林玉儿快步走进内殿。曹皇后果然未睡，坐在灯下，面容憔悴。
“臣女林玉儿，参见皇后娘娘。”
“你回来了。”曹皇后抬眼，“江南之行如何？”
林玉儿将明月岛所见、账册信件之事一一禀报。曹皇后听罢，沉默良久。
“果然如此。”她轻叹，“本宫早就怀疑，张家在江南经营不善。却没想到，他们竟敢用邪术，残害婴孩……”
“娘娘，证据已齐，明日早朝便可呈上。届时张家罪行曝光，陛下定会严惩。”
“但愿如此。”曹皇后揉了揉额角，“但本宫担心的是……陛下仁厚，顾念旧情。张贵妃如今昏迷不醒，皇子垂危，陛下难免心软。”
“所以更要趁热打铁。”林玉儿道，“娘娘，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若让张家这等奸佞继续把持朝政，祸害百姓，大宋危矣。”
曹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林姑娘，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跪经祈福的小姑娘了。”
“都是娘娘教导有方。”
“本宫没教过你这些。”曹皇后苦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这条路……很难，很苦。但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明日，本宫与你一同上朝。”
林玉儿一惊：“娘娘要上朝？这……”
“本宫是皇后，有辅政之责。”曹皇后站起身，虽病弱，却自有威仪，“明日，本宫要亲自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这张家到底做了什么。”
次日，紫宸殿。
早朝气氛凝重。仁宗面色疲惫，显然一夜未眠。张尧佐跪在殿中，老泪纵横：
“陛下，臣冤枉啊！皇后娘娘派人南下，陷害臣贪赃枉法，实则是嫉妒贵妃诞下皇子，欲除之而后快啊！”
“张爱卿起来说话。”仁宗道，“此事尚无定论，待查清再议。”
“陛下！”韩琦出列，“臣有本奏。弹劾张尧佐十大罪状：一，私吞贡品；二，偷税漏税；三，勾结官员；四，残害婴孩；五，炼制邪药；六，图谋后宫；七，私养甲兵；八，贪赃枉法；九，欺君罔上；十，祸国殃民！”
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张尧佐脸色煞白：“韩大人，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有证据为证。”韩琦从袖中取出一沓账册复印件，“这是从张尧佐苏州别院密室搜出的账册，记录其五年间贪赃数额，总计八十万贯！”
“还有这些——”又一位大臣出列，呈上信件，“这是张尧佐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书信，贿赂、勾结，铁证如山！”
“臣还有证据！”林玉儿的声音响起。
满朝皆惊。一个女官竟敢上朝？
林玉儿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女林玉儿，奉皇后娘娘之命南下查案，亲赴明月岛，目睹张家用死婴炼药、残害孕妇、炼制控制人心的‘傀儡散’。现有明月岛药师口供、岛上炼药工具为证！”
她呈上证据，包括一包暗红色的药粉，和几件刻着张记标记的炼药器具。
张尧佐浑身发抖：“胡、胡说！这些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曹皇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转身，只见曹皇后凤冠朝服，在宫女搀扶下走进大殿。这是她病后首次公开露面。
“皇后……”仁宗起身。
“陛下。”曹皇后行礼，“臣妾本不该干政，但此事关乎国本，关乎陛下血脉，臣妾不得不言。”
她走到殿中，直视张尧佐：“张大人，你说本宫陷害你。那本宫问你——明月岛上那三十七个无名坟冢，埋的是谁？岛外湖中那些婴孩尸骨，又是谁人所为？”
张尧佐瘫软在地。
“陛下。”曹皇后转向仁宗，眼中含泪，“臣妾无能，未能早发现张家罪行，致使无数婴孩惨死，孕妇受害。此乃臣妾之过。但今日，臣妾恳请陛下，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为江山社稷，严惩奸佞！”
满朝寂静。
仁宗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看着脸色惨白的张尧佐，看着病弱却挺直脊梁的皇后，终于缓缓开口：
“张尧佐，你可知罪？”
张尧佐磕头如捣蒜：“臣……臣知罪！但求陛下看在贵妃娘娘为陛下诞下皇子的份上，饶臣一命！”
“皇子……”仁宗闭了闭眼，“太医今晨来报，皇子……夭折了。”
晴天霹雳。
张尧佐彻底瘫倒。
“传旨。”仁宗声音冰冷，“张尧佐十大罪状，查证属实。削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斩立决。张氏一族，成年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官奴。张贵妃……”
他顿了顿：“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圣旨一下，满朝皆跪：“陛下圣明！”
退朝后，林玉儿扶着曹皇后回宫。走到半路，曹皇后忽然晃了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娘娘！”林玉儿惊呼。
“无妨……”曹皇后擦去嘴角血迹，惨然一笑，“本宫终于……为那些孩子报仇了。”
说完，晕了过去。
坤宁殿乱作一团。太医诊脉后，摇头叹息：“皇后娘娘忧思成疾，心血耗尽，恐怕……时日无多了。”
林玉儿守在床前，握着曹皇后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这个病弱的女人，用最后的气力，扳倒了权倾朝野的张家，为大宋除了一大害。
可她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窗外，暮春的桃花开得正艳。
但坤宁殿内，已是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