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明月岛谜团
船至苏州，已是二月末。
江南春早，桃红柳绿，运河两岸尽是白墙黛瓦的水乡民居。林玉儿一行人在阊门码头下船，沈万三早已派了马车来接。
“林姑娘，在下已备好住处，在寒山寺附近的‘听雨轩’，清净雅致，也安全。”沈万三亲自迎接，态度恭谨。
听雨轩是处三进院落，临河而建，确实幽静。安顿好后，林玉儿立即召集众人议事。
“陈公公，您对江南皇庄最熟，明日开始，您带人去巡查各皇庄账目，重点是粮食、丝绸、茶叶的产出与上贡数量是否相符。”
“秋月，你负责记录我们此行的所有见闻，尤其留意各地官员对张家的态度。”
“其余人分两组，一组随陈公公，一组在城中打听消息，但要低调，不可暴露身份。”
吩咐完毕，林玉儿单独留下沈万三。
“沈老板，明月岛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沈万三神色凝重：“正要禀报姑娘。三日前，我们的人冒险夜探明月岛，折了两个好手。”
“怎么回事？”
“岛上的守卫不是普通护院，是训练有素的私兵，约有三四十人，装备精良。而且——”他压低声音，“岛上不止炼药，还在试验一种‘秘药’。”
“秘药？”
“具体成分不详，但根据逃回来的人描述，那药呈暗红色，腥气扑鼻。他们看见岛上的药师用活物试药，服药的兔子狂躁异常，力大无穷，但半日后暴毙。”
林玉儿心头一凛：“张贵妃的安胎药……”
“很可能就是这种秘药的变种。”沈万三点头，“张家可能在用孕妇试药，调制既能保胎又能控制母体的药物。”
“丧心病狂。”林玉儿握紧拳头，“必须拿到证据。”
“难。”沈万三叹气，“明月岛四面环水，只有一处码头，昼夜有人把守。岛上机关重重，还有恶犬巡逻。硬闯是送死。”
“那岛上的人总要出来吧？采买物资，传递消息？”
“每五日有一艘补给船从苏州出发，船工都是张家心腹，且每次路线不同，难以跟踪。”
林玉儿沉思片刻：“补给船从哪个码头出发？”
“胥门码头，张记货栈。”
“好。”她站起身，“三日后，我们去胥门码头看看。”
三日后，胥门码头。
清晨薄雾未散，码头已是一片繁忙。林玉儿扮作采买丫鬟，秋月扮作小姐，在码头附近的茶摊观察。
辰时三刻，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身无标识，但船工个个精壮，眼神锐利。他们从船上搬下十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药材”封条，搬上一辆早已等候的马车。
马车离开后，林玉儿悄悄跟上。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宅院门匾上写着“李宅”，但沈万三早就查过，这宅子实际是张家的产业。
“姑娘，他们进去了。”秋月低声道。
“记住这个地方。”林玉儿转身，“我们回去。”
回到听雨轩，沈万三已在等候，还带来了一个人。
此人三十许年纪，短衣打扮，皮肤黝黑，眼神精明，是个船夫。
“这位是赵四，胥门码头的老船工，在运河上跑了二十年。”沈万三介绍，“赵四，这位是京里来的林姑娘。”
赵四抱拳行礼：“见过姑娘。”
“赵师傅不必多礼。”林玉儿示意他坐下，“我想问问，那艘乌篷船的事。”
赵四搓着手，有些紧张：“那船……邪门。五年前开始跑明月岛，船工换了三拨，现在的都是生面孔，从不在码头过夜，也不跟人说话。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有次夜里撒网，看见那船在湖心停着，船上的人往水里扔东西。借着月光看清楚了，扔的是……是死婴。”
满室寂静。
林玉儿强压下心中的寒意：“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赵四声音发颤，“不止一次。后来我就不敢在那一带打渔了，晦气。”
“这事还有谁知道？”
“码头的老人都知道，但不敢说。张家势大，说了要惹祸上身。”
林玉儿让秋月取来十两银子给赵四：“赵师傅，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说。”
“小人明白，明白。”
赵四走后，沈万三才开口：“姑娘，看来明月岛上不止炼药，还有更阴毒的事。”
“用死婴炼药？”林玉儿想起医书中记载的邪术，“前朝有过用紫河车和童婴炼‘长生药’的记载，难道张家……”
“若真如此，便是滔天大罪。”沈万三眼中闪过厉色，“但我们需要确凿证据。”
“上岛。”林玉儿下定决心，“三月十五张尧佐来苏州，岛上守卫会松懈。那时是最好的机会。”
“太冒险了。”沈万三摇头，“岛上情况不明，姑娘若有闪失……”
“所以不能硬闯。”林玉儿铺开沈万三带来的地图，“你看，明月岛东南角有片芦苇荡，船可隐蔽其中。我们趁夜从芦苇荡潜入，避开码头守卫。”
“岛上还有巡逻和恶犬。”
“我有办法。”林玉儿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曹掌柜给的药，能暂时迷倒恶犬。至于巡逻——沈老板，你在岛上可有内应？”
沈万三苦笑：“有一个，是厨娘的儿子，在岛上做杂役。但他胆小，未必敢帮忙。”
“足够了。”林玉儿道，“让他画一张岛上的布防图和巡逻时间，再在约定地点给我们留门。事成之后，我保他母子平安离开江南。”
沈万三思索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十章 密室账本
三月十五，苏州。
张尧佐如期而至，住进了城西别院。正如沈万三所料，明月岛上的守卫大半调到了别院，岛上只留了十余人。
是夜，月黑风高。
林玉儿、沈万三带着四个好手，乘一艘小船悄悄驶向明月岛。船上除了他们，还有那个内应——一个叫阿福的年轻人，十七八岁，瘦小胆怯。
“姑、姑娘，岛上的守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从码头开始，绕岛一周。”阿福声音发抖，“戌时、子时、寅时这三个时辰，守卫会在岗楼休息半刻钟，那是唯一的机会。”
“密室在哪里？”
“在岛中央的药庐地下。药庐门口有两条恶犬，我已经在它们的食水里下了药，现在应该睡熟了。但密室有机关，我只知道入口在药柜后面，怎么开……不知道。”
“够了。”林玉儿点头，“事成之后，沈老板会送你们母子去福建，那里有我们的商号，保你们衣食无忧。”
阿福连连道谢。
船在芦苇荡隐蔽处靠岸。众人下船，阿福带路，避开巡逻路线，向岛中央摸去。
明月岛不大，但地形复杂，到处是假山怪石，极易藏人。林玉儿注意到，岛上的植物多是药草——三七、当归、人参，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血灵芝。
药庐是座二层小楼，灯火通明。门口果然躺着两条大狗，鼾声如雷。阿福说的药见效了。
“楼上有人。”沈万三压低声音，“听动静，至少三个。”
“我们只有一刻钟。”林玉儿看向阿福，“你去把风，有人来就学猫头鹰叫。”
阿福点头，躲到暗处。
林玉儿和沈万三潜入药庐。一楼摆满了药柜，浓重的药味呛得人想咳嗽。他们按照阿福说的，找到最里面那排药柜，合力推开。
药柜后是一面石墙，光滑无痕。
“机关在哪？”沈万三皱眉。
林玉儿举着油灯仔细观察。石墙上有些细微的划痕，像是经常触摸留下的。她伸手摸索，在齐肩高处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
用力按下，石墙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下。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正中一张书案，四周全是书架，堆满了账册和信件。
“快找。”林玉儿直奔书案。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最新账册，记录着今年一至三月的收支。她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仅三个月，张家从江南各产业获得的利润就高达八万贯，其中近半来自私吞贡品和偷税漏税。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页，记录着一笔特殊支出：
“三月初十，付‘天师’黄金千两，购‘血婴丹’十枚。”
血婴丹。
林玉儿想起赵四说的死婴，胃里一阵翻腾。
“找到了！”沈万三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沓信件，“这是张尧佐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书信，有苏州知府、杭州通判，甚至还有……漕运总督！”
林玉儿接过，快速浏览。信中内容令人发指——官员们收受张家贿赂，为其走私、偷税提供庇护，甚至帮其打压竞争对手。
还有几封信提到了“宫中那位”，显然是指张贵妃。其中一封信写道：
“贵妃胎象已稳，然体弱，恐难足月。天师言，若用血婴丹辅以七星草，可保母子平安，且子嗣聪慧。然七星草生于滇南瘴疠之地，采之不易，需加派人手。”
另一封回信：
“七星草已得，已遣人送京。然此草毒性猛烈，用时需慎。另，天师新炼‘傀儡散’，服之者心智渐失，唯施药者可控。或可用于……”
信到这里断了，但意思已明。
张家不仅要保张贵妃这一胎，还要控制她！
林玉儿将关键信件和账册塞入怀中：“够了，这些足以扳倒张家。”
两人正要离开，楼上突然传来阿福的猫头鹰叫声——急促而连续，是危险信号。
“被发现了！”沈万三脸色一变。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不止一人。
“从那边走！”林玉儿指向密室另一端的暗门——刚才她就注意到，那里有风吹进来，应该通向外面。
推开暗门，是一条狭窄的地道。两人弯腰疾行，身后传来怒喝和追赶声。
地道出口在岛的另一端，是一片乱石滩。沈万三的人已驾船在此接应。
“快上船！”
众人刚上船，追兵已至。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船舷上。
“开船！”沈万三大喝。
小船如离弦之箭驶入黑暗的湖面。追兵也上了船，紧追不舍。
“姑娘，坐稳了！”船夫是漕帮好手，操舟技术娴熟，在芦苇荡中左穿右插，渐渐甩开了追兵。
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始终咬在后面。
“这样甩不掉。”林玉儿看向沈万三，“分头走。你带账册和信件回苏州，我引开他们。”
“不可！太危险了！”
“没时间争了！”林玉儿将怀中的证据塞给沈万三，“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回到苏州后，立即派人送往京城，交给曹掌柜。”
“那姑娘你……”
“我自有办法。”
林玉儿纵身跳上另一艘早已备好的小舢板，向相反方向划去。追兵的船果然调头追向她。
夜色浓重，湖面起雾了。
林玉儿拼命划桨，但小舢板速度慢，眼看就要被追上。危急时刻，前方出现一片荷花荡，荷叶田田，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她弃船潜入水中，躲在荷叶下。
追兵的船在附近搜索，火把照亮湖面。
“搜！她跑不远！”
“那边有动静！”
脚步声渐远。
林玉儿屏住呼吸，在水下潜行。春寒料峭，湖水冰冷刺骨，但她不敢上岸。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她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已漂到湖边，是一片荒滩。
筋疲力尽地爬上岸，她瘫倒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必须找个地方取暖，否则会冻死。
挣扎着站起身，她看见不远处有灯火——是一座寺庙。
第二十一章 寒山寺藏身
寺庙不大，山门上写着“寒山寺”三个字。已是深夜，寺门紧闭。
林玉儿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个小沙弥开门。
“施主，这么晚了……”
“小师傅，我落水了，求个地方歇脚。”林玉儿声音发抖。
小沙弥见她浑身湿透，模样狼狈，连忙让她进来：“施主稍等，我去禀报方丈。”
不多时，一位老僧出来，正是寒山寺方丈慧明大师。他看了林玉儿一眼，合十道：“女施主随我来。”
慧明大师带她到一间禅房，让小沙弥取来干净僧衣和姜汤。
“施主先换衣裳，喝点姜汤驱寒。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谢大师。”
换好衣裳，喝下热姜汤，林玉儿终于暖和过来。她躺在禅房的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账册和信件应该已经安全了。沈万三办事稳妥，此刻想必已在回苏州的路上。
但她也暴露了。张尧佐发现密室被盗，定会全力追查。苏州城不能再待，必须尽快离开。
可怎么离开？明月岛的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捕，水路、陆路都不安全。
正思量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林玉儿警觉地坐起：“谁？”
“姑娘，是我。”是沈万三的声音。
她开窗，沈万三闪身进来，也换了一身装扮。
“沈老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漕帮在苏州耳目众多，要找一个人不难。”沈万三压低声音，“姑娘，出事了。张尧佐封锁了苏州所有城门，正在全城搜捕。我们的住处也被抄了，陈公公和秋月……”
林玉儿心头一紧：“他们怎么了？”
“被抓了。”沈万三脸色难看，“张尧佐以‘盗窃官物’的罪名将他们下狱，严刑拷打，逼问姑娘的下落。”
“这个畜生！”林玉儿握紧拳头，“必须救他们出来。”
“难。”沈万三摇头，“大牢守卫森严，而且张尧佐可能设下陷阱，就等姑娘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