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婉心中一凛。这三个人，都或多或少与当年的军需案有关！
“死因？”
“皆是悬梁，现场留有遗书，声称因旧案内心煎熬，以死谢罪。”侍卫顿了顿，声音更低，“但验尸的仵作发现，三人脖颈勒痕有细微差异，疑似死后悬尸。而且……每个现场，都发现了一朵干枯的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又是它！
魏婉婉眼神骤然锐利。荣归的盛宴尚未结束，新的死亡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这绝不是巧合。是灭口？是警告？还是……新一轮阴谋的开端？
她抬头望向集英殿内璀璨的灯火，那里依旧歌舞升平。而她知道，一场不同于江南腥风血雨，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暗战，已经在汴京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章 新匾额，旧敌影
“青天鉴”的金匾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无数百姓驻足瞻仰。婉言堂的门槛几乎被求告者踏破，魏婉婉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那三起离奇的自杀案，如同阴霾般萦绕在她心头。她以协助顺天府核查旧案为由，调阅了赵铭、钱禄、孙淼三人的卷宗以及现场记录。
表面看来，确如顺天府所报，三人皆因参与或知晓当年军需贪腐案，多年来内心备受煎熬，留下悔过遗书后自尽身亡。遗书笔迹经过初步比对，也确系本人所写。
但魏婉婉不信。时机太过巧合，就在她携大功返京，获赐“青天鉴”殊荣之际，这三个与旧案相关的边缘人物便同时“良心发现”而自尽？而且，那诡异的曼陀罗干花再次出现，绝非偶然。
她亲自去了一趟顺天府殓房，仔细查验了三具尸体。正如那皇城司侍卫所言，脖颈处的勒痕确实存在细微的疑点，尤其是角度和力度，不完全是自缢所能形成，更似被人勒毙后悬挂。只是这差异极其微小，若非经验丰富且心存疑虑者，极易忽略。
“可有查验他们近日饮食、接触过何人？”魏婉婉问负责的仵作。
老仵作摇头：“回魏会长，顺天府已查过，三人近日皆深居简出，并无异常访客。饮食也都是家中常备，未见毒物。”
滴水不漏。对手行事极为谨慎老辣。
魏婉婉又将那三朵曼陀罗干花带回婉言堂，置于灯下仔细端详。此花形态奇特，色泽暗紫，已完全干枯，却仍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非中原常见品种。
她召来行会中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讼师辨认，皆言未曾见过。倒是一个曾在岭南任职多年的老书吏迟疑道：“此花……老朽似在粤地一些海外番商的货架上见过，据说来自极西之地，当地土人用以制迷药，名曰‘魔鬼的喇叭’。”
海外番商？魏婉婉心中一动，联想到江南案中苏家与海外的勾结。
她立刻修书一封，将曼陀罗花的图样和特征详细描述，连同自己的疑虑，一并送往浮生当铺，请王熙凤借助其生意网络，查探此花来源。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对三个死者的背景深挖。她让石老三动用漕帮在底层的人脉，魏珩则通过书肆的渠道，暗中打听这三人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是否曾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或者流露出不寻常的迹象。
几日下来，石老三那边先有了消息。一个漕帮在码头做事的弟兄说，案发前两日，曾看到赵铭独自一人在汴河边的酒肆喝闷酒，似乎与人发生过争执，对方是个生面孔，穿着像是南方来的绸缎商人，但具体样貌没看清。
而魏珩则从一位喜好收藏海外奇物的老翰林处得知，近半年来，汴京城内悄然兴起一股玩赏海外奇花异草的风气，尤以几种带有异香的花卉为贵，其中似乎就包括这种曼陀罗花，货源主要掌控在几家新崛起的、与市舶司关系密切的商号手中。
“市舶司……”魏婉婉沉吟。大宋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油水丰厚，势力盘根错节。近年来，随着海外贸易日益兴盛，市舶司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熙凤的回信也很快送到，证实了那老书吏的说法。曼陀罗花确系海外物种，主要经由南洋番商输入，但因具有一定毒性，流入数量不多，且多为一些有特殊渠道的权贵或富商私下玩赏。王熙凤还附上了一份近期可能经手过此花的商号名单，其中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冯氏海贸”。
“冯家……”魏婉婉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仔细回想，终于记起，在不久前的一次宫宴上，似乎听人提起过，新任市舶司提举冯永年的嫡女，刚被赐婚给三皇子为侧妃！
三皇子！那个在江南案中并未直接牵扯，但因其母族与苏家有些许关联而受到些许影响的皇子！难道……
魏婉婉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三起自杀案真的与冯家、甚至与三皇子有关，那对方的意图是什么？是针对她魏婉婉？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她想起荣归宴上，陈宰相夫人那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言语，以及那些文官集团成员讳莫如深的眼神。难道这朝堂之上，新一轮的博弈已经开始，而自己这方“青天鉴”，已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迫不及待地想要拔除？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方耀眼的“青天鉴”金匾。阳光照在金字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这匾额是护身符，也是众矢之的。
旧日的敌人似乎并未随着江南案的终结而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孔，隐藏得更深，手段也更加隐秘和狠毒。
魏婉婉轻轻抚过冰凉的窗棂，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无论对手是谁，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她都不会退缩。既然这“青天鉴”已悬于堂上，她便要真正担起这“明镜高悬”之责，照出一切魑魅魍魉！
她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重新梳理三起自杀案的所有线索。她要知道，这曼陀罗花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张网。而这张网，又想将她，乃至将这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朝局，引向何方。
第3章 蛛丝迹，局中局
有了冯家这个方向，魏婉婉的调查立刻有了针对性。她并未直接触碰冯家，那无异于打草惊蛇。而是将重点放在那三家与死者有过接触的、可能流通曼陀罗花的商号上。
她以讼师行会核查商事纠纷备案为由，调阅了这几家商号的背景和往来记录。表面看来，这几家商号与冯家并无明面上的股权关联，生意也算清白。但魏婉婉敏锐地发现，其中一家名为“珍异阁”的商号，其最大的供货商，是一家注册在泉州的“南洋货栈”，而这家货栈的实际控制人，经过王熙凤暗中查证，与冯家的管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冯家。
与此同时，石老三那边的漕帮兄弟，经过多方打探，终于从一个在“珍异阁”后院做杂役的远亲口中，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大约在赵铭等三人死亡前四五日，确实有个神秘人来找过“珍异阁”的掌柜，带来几盆用黑布罩着的花草，其中一盆散发的味道，与那曼陀罗干花的异香颇为相似。那神秘人穿着体面，但口音不像汴京本地人，倒有些闽南腔调。
闽南腔调？泉州正在闽南！这与“南洋货栈”的注册地吻合！
“可知那掌柜与来人谈了些什么？”魏婉婉追问。
石老三摇头：“我那远亲地位低微，只远远看到他们在内堂说话，具体内容听不清。只隐约听到掌柜提了一句‘……三爷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随后那来人似乎很不高兴，压低声音斥责了几句，然后便带着花匆匆离开了。”
三爷？魏婉婉心中凛然。冯永年在族中行三，外界尊称一声“冯三爷”也是常事。难道真是冯永年直接下令？
但冯永年身为市舶司提举，位高权重，为何要亲自过问几盆花的买卖？甚至可能牵扯到三条人命？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她将这番进展与疑虑再次告知浮生当铺。
王熙凤听完，凤眸微眯：“冯永年那个老狐狸，最是爱惜羽毛，这种脏手的事情，他绝不会亲自沾边。那个‘三爷’，未必指的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魏婉婉疑惑。
“冯家可不止他一个男丁。”王熙凤捻起一颗蜜饯，“他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冯永昌，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常打着兄长的旗号在外招摇，人称‘冯三少’。若论起行事荒唐、不计后果，这位冯三少倒是更符合。”
曹操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冯永昌不足虑。关键在于，冯家为何要冒险处理这几个人？赵铭三人，在军需案中只是边缘角色，所知有限，为何在案发数年，风头已过之后，突然被灭口？”
这也是魏婉婉最大的疑问。
“除非……”曹操目光深邃，“他们知道的，并不仅仅是军需案。”
“还有什么？”魏婉婉追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还记得，江南案中，我们查获的那批私造军械，其工艺颇为精良，甚至有些改进，超越了朝廷工部的水平？”
魏婉婉点头：“记得。韩将军也曾提及，辽军使用的改良弩机，与江南图纸有相似之处。”
“工艺改进，非一日之功，需长期积累和试验。”曹操缓缓道，“冯家掌控市舶司，与海外往来密切，获取些奇技淫巧乃至域外兵器图谱，并非难事。我怀疑，冯家暗中资助或参与的，可能不仅仅是为牟利的走私，而是……有着更长远的图谋。”
魏婉婉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意思是……冯家可能通敌？”
“未必是通敌，也可能是待价而沽，或者……另有所图。”曹操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赵铭曾任兵部库部司主事，虽职位不高，但或许偶然见过某些不该见的兵器图样，或者察觉了兵部器械档案中的某些异常。钱禄在江南转运司，可能经手过一些特殊的海外物资流转。孙淼作为老账房，或许在苏家的旧账中，发现了与冯家资金往来的隐秘记录。这些零碎的信息，单独看无关紧要，但若被人串联起来，或许就能拼凑出冯家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所以，当魏婉婉这个以查案闻名的“青天鉴”携大功返京后，冯家感到了威胁，为了以防万一，才匆忙灭口，掐断所有可能被追溯的线索！而那曼陀罗花，既是某种标识，也可能是一种警告。
“如此说来，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苏家隐藏更深、图谋更大的对手。”魏婉婉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
“而且，对方在朝中必有奥援。”王熙凤接口道，“否则，仅凭一个市舶司提举，还不敢如此肆无忌惮。陈宰相那边，最近与冯家走动颇为频繁。”
文官集团与掌握外贸利益的冯家勾结？这并不意外。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魏婉婉问道。对手强大且隐秘，常规调查恐怕难以奏效。
曹操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的一方天空，淡淡道：“对方布局周密，灭口干净，短时间内难以找到直接证据。既然他们忌惮你查案之能，那便让他们继续忌惮下去。”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可放出风声，就说在核查旧案卷宗时，发现些许疑点，已奏请陛下，欲重查军需案余孽，尤其是追查当年流失海外的部分兵器图谱下落。”
这是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让对方以为魏婉婉已经盯上了他们最核心的秘密，迫使他们再次行动，从而露出破绽！
“此计虽险，但或可一试。”魏婉婉沉吟片刻，点头同意。她知道，这将使自己再次成为靶子，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就在魏婉婉准备依计而行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
来人是狄青将军府上的管家，他奉小姐狄明月之命，送来一张请柬，邀魏婉婉三日后至狄府参加一场小型赏菊宴。随请柬附上的，还有一句口信：
“家父偶得一件旧物，或与魏会长近日所查之花有关，望过府一叙。”
狄青？那个在边关叱咤风云的枢密副使？他怎么会关注到曼陀罗花？他口中的“旧物”又是什么？
魏婉婉握着那张质地硬挺的请柬，心中疑窦丛生。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是巧合，还是这迷局中的另一条线索？
她隐隐觉得，一张更大、更复杂的网，正在缓缓展开。而自己，已然身处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