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栾廷玉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但旋即又沉寂下去，化为更深的淡漠。“可惜，世事难料。后来老夫因故彻底归隐，避入这燕山深处，再不问世事。而卢俊义……听说他上了梁山，受了招安，封官进爵，成了朝廷的‘卢员外’。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夫与他，自然也再无交集。只是没想到……”
他的目光落在燕青苍白虚弱的脸上，缓缓道：“他会落得如此下场。更没想到，他临终所托之人，会是你，燕青。而且，托付的，还是他卢家最后的血脉，和这卷……他当年曾与老夫提过、说是得自一位异人、玄奥无比却与他路数不合、一直未能参透的‘易筋经’。”
燕青静静地听着，胸中五味杂陈。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员外与这位隐世高人把酒言欢的场景。那时的员外，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如今……他强忍眼中酸涩，嘶声道：“员外……是被人陷害的！宋江、吴用，勾结蔡京、高俅，污蔑员外勾结辽国，派兵围府，夫人自刎，员外……员外他力战不屈，最后……最后将安儿和这两样东西托付给我，让我来寻前辈，说……说前辈或可救安儿，或许……也能指点我恢复武功……”说到后面，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栾廷玉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大波澜，仿佛对卢俊义的惨死、对宋江的背叛、对朝廷的污蔑，都早已看惯，激不起心中太多涟漪。直到燕青说完，他才缓缓道：“宋江……吴用……蔡京……高俅……呵，庙堂江湖，不过一丘之貉。争名逐利，党同伐异，古来如此。卢俊义性子刚直，又手握兵权，身处那般漩涡，有此下场，虽令人扼腕，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看向燕青：“倒是你，燕青。卢俊义既将独子托付于你，你便不惜性命，千里护送，重伤垂死亦不放弃，这份忠义，在如今这世道，倒是难得。只是……”他目光如电，似乎能看透燕青体内残破的经脉和虚弱的本源，“你为护那孩子，强行催谷，伤势积重，经脉受损之严重，犹在卢俊义预料之外。寻常药物医术，已难让你恢复如初，更遑论武功精进。即便有这半卷‘易筋经’，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修炼，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武功全废的下场。”
燕青的心，随着栾廷玉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自然知道自己伤势有多重，但亲耳从这位可能是世间唯一有希望治愈自己的高人口中听到如此结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和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那安儿怎么办？员外的大仇怎么办？
似乎是看出了燕青眼中的绝望与不甘，栾廷玉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考验的意味：“不过……”
燕青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卢俊义既然让你带着信物来找老夫，想必，也是存了万一之想。”栾廷玉缓缓道，目光再次落在那青铜小管上，“这半卷‘易筋经’，乃是昔年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所悟，专为淬炼筋骨、易换经脉、固本培元之无上法门。其理念，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讲究‘由外而内’，‘练筋不练肉’，看似粗笨，实则直指武道本源。卢俊义当年曾说，此经或许能解‘青煞掌’一类阴毒掌力遗患，甚至有望修复受损的武道根基，并非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燕青，眼神深邃：“但此经修炼，凶险万分，对修炼者的意志、悟性、乃至筋骨本身的先天禀赋，要求都极高。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成为废人。而且，此经只有上半卷，只有淬炼疏通之法，却无后续的运气行功、内息增长之道，算是残缺不全。即便你能练成上半卷，疏通经脉，修复暗伤，若无相应内功心法配合，武功也难有太大进境，至多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想要突破，难如登天。”
燕青闻言，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残缺的功法，极高的风险，恢复已属不易，突破更是奢望……但他旋即想到，员外临终时曾言，栾廷玉或许有办法。他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前辈……员外既让我来寻您……定是相信您有办法……燕青不怕凶险，不怕吃苦！只要能恢复武功，保护安儿，为员外讨回公道，便是刀山火海，经脉寸断，燕青也绝不退缩！求前辈……指点迷津！”说着，他竟不顾胸口剧痛，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躺下。”栾廷玉枯瘦的手掌虚虚一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气劲便将燕青按回床上，动弹不得。“你的决心，老夫看到了。但武道之途，非仅有决心便可。老夫与卢俊义有旧，看在他的面子上，又见你忠义可嘉，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燕青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死死盯着栾廷玉。
“你的伤势，老夫可以先为你调理稳固，以药物和内力，暂时压制‘青煞掌’毒，接续断骨，温养内腑。但若要根除阴毒，修复经脉根本，非‘易筋经’不可。”栾廷玉缓缓道，“老夫可以传你此经上半卷的修炼法门，并在一旁为你护法，指点关窍，避免你行差踏错。但能领悟多少，能承受多少痛苦，能否真正练成，全看你自身造化。此乃第一关。”
“至于修炼所需的药物辅助，以及后续可能的内功心法……”栾廷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老夫这里，倒也有些存货，也略通药理。或许，等你伤势稍稳，可以试着为老夫办几件事，以作交换。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撑过‘易筋经’最初的淬体之苦，证明你确有资格，承接卢俊义的这份托付，也有资格……让老夫在你身上，耗费心神。”
燕青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嘶声道：“前辈大恩，燕青没齿难忘！莫说几件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要前辈肯教，再大的苦，燕青也吃得下！”
看着燕青眼中那不屈的火焰，栾廷玉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赞许的弧度，但转瞬即逝。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灶台边，看了看药罐，用木枝搅动了几下。
“先把这碗药喝了。好好休息，蓄养精神。三日后，若你伤势不再恶化，便传你‘易筋经’第一式的呼吸法与姿势。”栾廷玉的声音平淡传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这三天，静心，凝神，什么都不要想。若心神不宁，气息浮躁，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着，他盛了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药汁，端到燕青面前。
药很苦，入口如同吞下烧红的炭火，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带来剧烈的咳嗽和胸腹间的翻腾。但很快，一股温润的暖流便从那灼热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和胸腹伤处，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痒和微微的困意。
燕青强忍着不适，将药汁一滴不剩地喝下。然后，他躺回铺着兽皮的床铺，看着石室穹顶那些模糊的水痕，耳边是柴火的噼啪和栾廷玉重新坐下后，那悠长规律的呼吸声。
栾廷玉……这位一掌毙虎、修为至少半步入圣的绝世高人，终于还是给了自己一丝希望。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修炼凶险，还需要付出代价，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弃杂念，按照玄尘所授的“养气归元桩”心法，配合着药力，缓缓调整呼吸，凝聚心神。
为了安儿，为了员外，为了这五年忍辱偷生、无数次濒临死亡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复仇与守护之火……这“易筋经”的淬体之苦，这栾廷玉的考验，他必须挺过去！
黑暗中，希望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已在这与世隔绝的石室中，顽强地燃烧起来。而“栾廷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与机缘，也正式向燕青，敞开了那扇沉重而狭窄的门扉。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