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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栾延玉之名

痛。

不再是那种锐利到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绵长的、仿佛从骨髓最深处弥漫出来的闷痛与虚弱。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肩处那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刺痛,似乎被一股温润醇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包裹、压制着,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如之前那般肆意肆虐。胸口也传来阵阵闷痛,但呼吸间的血腥气淡了许多。

燕青的意识,便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痛楚与虚弱包裹中,如同沉在深水之底,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起。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奇异和谐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有陈年木料和干燥茅草的气息,有泥土和岩石的清新,有数种他从未闻过的、混合着清苦与微甘的药香在空气中静静燃烧、弥漫,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山野隐士居所特有的、烟火与孤寂交织的味道。

没有血腥,没有腐烂,没有硫磺毒瘴。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淀的、与世隔绝的宁静。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坚硬却平整的石板,铺着厚实干燥的茅草和某种柔软兽皮,虽然粗糙,却温暖。身上盖着的,也是类似的兽皮,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自己断裂的肋骨似乎被某种柔韧而有弹性的材料固定、包扎着,手法极其老道,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移动带来的痛苦。左肩的伤处,除了那被压制的阴毒刺痛,还传来一阵阵清凉麻痒的感觉,似乎敷着极好的药膏。

紧接着,模糊的听觉捕捉到细微的声响——是柴火在灶膛里静静燃烧的噼啪声,是药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的轻响,是山风穿过岩缝、拂过林梢的呜咽,以及……一种极其规律、极其悠长、仿佛与这片天地韵律隐隐相合的、轻微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时模糊,只有跳动的、温暖的火光光影在眼前晃动。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这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倚着一处天然向内凹陷的岩壁开凿而成,顶部是原始的岩石穹顶,有细微的水痕。石室一侧开着一个不大的方形窗户,没有窗棂,只用几张硝制过的兽皮松松挂着,既能挡风,又透光透气。此刻窗外天色已暗,只有深蓝色的天幕和几点寒星,显示已是深夜。

石室内陈设简陋到近乎空荡。除了他身下这张用石板和粗木搭成的床铺,只有角落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正燃着火的简陋灶台,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陶制药罐。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粗糙的原木小几,上面散放着几个竹筒、陶碗,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或干或鲜的草药。墙壁上,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一把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旧柴刀,还有一个用藤条编织的、装着些干果野菜的小筐。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种与世无争、返璞归真的极简气息。若非空气中那浓郁的药香和身下细致的包扎,几乎看不出这里有人长久居住的痕迹。

而那个发出规律悠长呼吸声的人,此刻,就背对着他,坐在灶台前一个小小的木墩上。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布衣,依旧是那头随意披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玉泽的雪白长发,依旧是那微微佝偻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背脊。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弄着灶膛里燃烧的柴火。火光跳跃,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显得孤独而永恒。

是那个一掌毙杀暗金虎王的、神秘莫测的破烂老者——栾廷玉。

燕青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不仅仅是因为身体虚弱,更是因为面对这位修为通玄、脾性未知的绝世高人,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忐忑,以及绝处逢生后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希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微气声。

拨弄柴火的木枝微微一顿。

“醒了?”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栾廷玉并未回头,依旧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仿佛早已知道燕青苏醒。“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三,内腑震荡,失血过多,最麻烦的是左肩的‘青煞掌’毒已侵入经脉,加之你心脉旧创未愈,强催内力,经脉多有暗损。能活着撑到老夫面前,算你命大,也足见你意志坚韧。”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是否打算施救。

燕青心中焦急,强忍着喉咙的干渴和胸口的闷痛,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前……辈……卢员外……信物……”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怀中,却发现自己的外衫已被脱下,只穿着贴身的、同样破烂但还算干净的单衣。那些紧要物品……

“你身上的东西,老夫已替你收着。”栾廷玉似乎知道他的担忧,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踱步到那张原木小几旁,拿起上面放着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拇指粗细、火漆密封的青铜小管。另一样,则是一块用普通麻布小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玉佩拓印副本,正是卢安那枚“玉麒麟佩”的印迹。真品自然还在杏林坳的卢安身上。

栾廷玉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到燕青床前。火光下,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在看向手中之物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有追忆,有唏嘘,也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怅然。

“卢俊义的‘玉麒麟’拓印,还有这半卷‘达摩易筋经’的拓本……”栾廷玉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沧桑感,“当年,老夫与卢俊义,确有一面之缘。那还是在政和年间,老夫尚未完全归隐,游历至大名府。彼时卢俊义正值盛年,号称‘河北三绝’,‘玉麒麟’之名响彻北地。他为人豪迈,武功也得了卢家真传,更难得的是,待人真诚,无甚世家子弟的纨绔之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青铜小管冰凉的表面。“老夫与他切磋过几招,他的枪法,确已得了卢家‘麒麟破阵枪’的精髓,刚猛凌厉,又兼变化灵动,在同辈之中,堪称翘楚。而他,对老夫这身粗浅功夫,也未曾轻视,反而以礼相待,切磋之后,把酒论武,颇为投缘。临别时,他说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会,还赠了老夫一坛他卢家秘藏的‘烈火烧春’。嘿,那酒,倒是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