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守夜人那被惨叫和虫鸣灌满的院子，奉天城的秋风像是变成了有形的刀片，刮在脸上，却带不起一丝凉意，反而把那股子甜腻的腐烂味儿往人鼻孔里、嘴巴里、甚至眼睛里死命地塞。
张明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泡在了一罐发酵了三年的糖蒜里，又甜又臭，还带着股子让人牙酸的霉味儿。
“妈的，这味儿，比医院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烂肉还冲。”张明扯了扯衣领，没用，那味道无孔不入，像是能顺着毛孔钻进你的血管里，在你骨头缝里安营扎寨。他握紧了腰间的汉刀，刀柄的冰凉触感是他现在唯一的锚点。
邱靖走在最前面，那双总是带着欠揍笑意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里面射出来的光比手里的刀还冷。“活物腐烂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而且是大规模、有组织的烂。这是有人在拿活人当肥料，养什么脏东西。”
齐观澜没说话，他只是把腰间的诡钟又紧了紧，那口钟在布包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嗡鸣，像是被这股味道激怒了，又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其不妙的东西。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像一头沉默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出去撕碎猎物的喉咙。
三个人沿着奉天城脏乱差的街道往城西走。越往西，那股甜腻味儿就越发浓重，浓到几乎凝成实质，糊在人的喉咙口，让人忍不住想吐。街上的景象也越发诡异。不再是那种战火纷飞后的萧条，而是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的“生机”。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走起路来像提线木偶，脚步虚浮，脸上挂着一种不正常的、像是抹了过多胭脂的潮红。他们的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嘴角时不时地抽动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吐。
“看那个。”张明用下巴指了指街角一个蹲着的汉子。那汉子正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鸡被掐住脖子的干呕声。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乱糟糟的、还在蠕动的白色东西。是虫子。拇指长，通体惨白，没有眼睛，身体一节一节的，在肮脏的地面上扭动着，试图往砖缝里钻。
邱靖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但又硬生生地按了回去。杀一个两个容易，但这全城都是，杀得过来吗？他只能把满腔的戾气憋在胸腔里，烧得他眼睛发红。
“别看，”齐观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看多了，你会觉得它们……在跟你说话。”
张明收回目光，他刚才确实有一种错觉，那些虫子蠕动的轨迹，像是在用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在他脑子里刻字。他甩了甩头，把那股邪门的感觉甩出去。
城西贫民窟，像是奉天城这块烂疮上，最烂的一个脓包。这里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一条被污水和垃圾沤烂的泥沟。两边是歪歪扭扭的窝棚，用破木板、烂油毡和捡来的任何能遮风挡雨的破烂搭成。空气里混合着屎尿、腐烂食物和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腻虫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但这里，比城里其他地方更安静。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而是死寂。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所有活物都缩在壳里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