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是坐渡轮从意大利过来的。四个人在巴里港上了船，横渡亚得里亚海到帕特雷，再从帕特雷坐大巴到雅典。阿鸾站在甲板上看海，看了一会儿回头说“这海跟开普敦那个海不一样，这个蓝得发黑”。苏锦罗靠着栏杆算船票和渡轮上买咖啡的账，沈知微在船舱里翻一本从罗马书店买的古希腊医学史，顾淮靠着栏杆打瞌睡。
到雅典是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在酒店搁了行李，直接去了卫城。阿鸾走在最前面，爬那段石板坡的时候步子轻快，回头看见三个人落在后面，蹲在坡上等。苏锦罗爬到半坡扶着膝盖喘气，偏头看了一眼顾淮。“这坡比布达拉宫那个缓。”
“缓。但路滑。石头上全是磨出来的坑。”顾淮把苏锦罗的背包接过去背在肩上。
卫城山顶上帕特农神庙立在那儿，八根大石柱撑着一圈横梁，柱子上刻着竖纹，被风霜磨得发白，但棱角还在。阿鸾站在神庙前面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偏头说了一句“这柱子比大胤祠堂的柱子高”。她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拿手摸了一下柱身上的竖纹，回头冲三个人喊了一嗓子“这石头缝里没灰”。
沈知微已经在神庙旁边的展板上忙活开了。展板上印着古希腊医学的图文——希波克拉底的体液学说、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治病仪式、古希腊医生用的器械图。她拿手机一张一张拍，拍完了蹲在旁边拿小本子记。苏锦罗凑过去看了一眼展板上的字，偏头问了一句“这上面写的什么”。
“希波克拉底说人的身体里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样平衡人就健康，失衡人就生病。”沈知微把本子收进袖口，“跟中医的阴阳五行有点像。中医讲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相克。两套东西说法不一样，但内核都是讲平衡。”
顾淮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展板上的器械图——手术刀、骨钳、探针，画得精细。“这手术刀跟太医院用的有点像。”
“像。古希腊医生做手术用的刀跟中医外科用的刀原理一样——切、割、缝。工具不一样，思路撞上了。”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爹的医案里有一张方子治骨折，先复位再拿夹板固定，最后敷药。古希腊医生治骨折也是这个流程——复位、固定、敷药。两边隔着几千里路，流程一模一样。”
阿鸾从柱子那边绕回来，蹲在沈知微旁边看了一眼展板上的古希腊医生器械图。“这个骨钳跟青溪村猎户接骨用的钳子差不多。”
“你爷爷接过骨？”
“接过。猎户在山里摔断腿是常事。我爷爷拿木棍和布条固定，再拿草药敷。接好了养三个月就能走路。”阿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这图上画的流程一样。”
沈知微把小本子合上，偏头看了一眼顾淮。“希腊医学和中医有共通。两样都讲整体——把人当一个整体看，不光是哪儿疼治哪儿。希波克拉底说‘知道患病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比知道这个人患的是什么病更重要’。我爹说‘医者看人，不看病’。两句话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