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饭的人比头一天来得早,铁皮门刚打开,老六便从脚步声里听出换了班。
前两回来的矮个子总用脚跟落地,今天这人却平踩台阶,鞋底还钉着铁掌。
马灯晃到锅炉边,那人把白菜汤和两个玉米饼子放在第三级台阶上。
“吃吧,天亮还得换地方。”
老六没接碗,视线落在对方拎来的铁桶上。
桶沿正往外渗出深色油迹。
“这地方连炉灰都凉透了,你拎汽油下来,准备烘谁?”
那人用两块烂木板遮住铁桶,回身从棉袄里取出一张折纸。
纸上印着格子,右上角空着,正文一个字也没有,底下只留着日期和手印栏。
“字都没写,你让我按哪门子手印?”
“这是凭据,按完以后,上头才好安排你去别处。”
老六端起汤碗闻了闻,又把碗放回台阶。
“我不识字,可我卖过这种纸,先按手印,回头想填什么都成。”
“没人要害你,别把好心当成坏心。”
“那你先写,我认不全,总能找个人念。”
那人将纸重新折好,目光从老六腰间扫过。
“饭趁热吃,明早我再来问。”
铁皮门合上,却没有传来锁舌扣死的声音。
老六等脚步声退到街面,才把白菜汤喝完,又将两个玉米饼子塞进包袱。
空白纸可以补成供状,汽油既能烧掉屋里的东西,也能让屋里的人从此开不了口。
送饭的人究竟领了谁的命令,老六已经不敢再猜。
后半夜换班时,楼上两个人守着火盆说话,始终没人下来查看。
老六摸到锅炉背后,将包袱塞进出渣口,又把棉袄卷起来顶在前面。
主账还压在煤堆第三层的砖缝里,从旧巷开张到结案,日期和经手人全记在上面。
那本东西牵着周绍文和劳动局,带在身上只会把所有追兵都引过来。
腰间的半本私账只记着他经手的纸号,残损钢印则被塞进内兜,紧贴肋下。
三年前腊月十九卖出的那张哈工大证,只有靠这两样东西才能辨明来路。
老六钻过锈断的铁栅,从后院煤池爬出来时,掌心已经被铁边划破。
西边通往城北土路,他却蹲在墙根听了一阵,随后转身往东边旧巷挪去。
茶馆二楼只开着一道窗缝,年轻外线放下望远镜,将老六的去向记在纸上。
“他往东走了,那边只有蔡德海办过旧巷案。”
灰呢大衣男人收起桌上的路线图。
“煤池外的人已经撤掉,别跟得太紧。”
“关着他不是更省事吗,为什么非得放?”
“关着只会等死,放出去,他才会把保命的东西交给信得过的人。”
年轻外线朝街角看了一眼。
“他要是进派出所呢?”
“地方公安一接旧巷案,五零四派来的人就会跟着接手,我们正好看看他们怎么联系。”
“给赵姓保卫人员的浴池地址,什么时候送?”
“先压着,等老六离开小城,再把地址放到他能收到的地方。”
年轻外线合起监视记录。
“老六要真把纸交给蔡德海呢?”
“蔡德海已经退休,私下接收证物只会害了自己,他不会收。”
天色还没亮透,老六敲开了城西一户平房的院门。
蔡德海穿着旧棉袄出来,袖口早没了标记,从眉骨到耳根仍留着一道旧疤。
“你是旧巷那个老六?”
“蔡同志,三年前那案子是您办的,我来求您收两样东西。”
蔡德海没有让他进屋,只在劈柴墩旁停下。
“东西先别拿,有话站在这儿说。”
老六解开腰间的纸卷,又取出残损钢印,一起摊在劈柴墩上。
“这是半本私记,记着我经手的票额和纸号,钢印是老葛留下的。”
“您替我收着,我不要钱,只求您写张纸,证明今天见过我。”
蔡德海看过钢印,却没有伸手。
“我三年前就交了枪,现在拿走这些东西,到了公安手里只能算私藏证物。”
“您办过案,总比别人说话管用。”
“案子认移交手续,不认我这张老脸。”
老六把受伤的手掌藏到身后。
“昨夜有人往浴池里放了一桶汽油,还让我在空白纸上按手印。”
蔡德海从劈柴墩旁站起来。
“那就别等天亮,我穿上棉衣,现在陪你去值班窗口。”
“进了那扇门,我还能出来吗?”
“你卖过假证,该担的罪躲不掉,可你手里拿着收据,谁再想让你消失,都得先解释证物去了哪里。”
老六盯着院门,没有收起劈柴墩上的东西。
“您能保证公安里没有他们的人?”
“我保证不了,我只能陪你从正门进去,让值班员当面登记,也让整间屋子的人都看见你。”
蔡德海推开里屋的门。
“在院里等着,我拿棉衣和旧案编号。”
老六抓起纸卷和钢印,趁屋门合拢,转身出了院子。
收据能把他的命摆到明处,也会把他的名字重新送进旧巷案卷。
这些年进过的门太多,老六从来没有把握靠自己走出来。
蔡德海披着棉衣回到院中,劈柴墩上只剩纸卷压出的一道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