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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非典时期的绿码(三)

2003年5月12日,上午十点,滨江总部,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亢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危机逼出来的、近乎病态的清醒。

墙上的电视静音播放着央视新闻,画面里全是白色的身影:医生、护士、防疫人员,在医院、在街头、在隔离点忙碌。但会议室里没人看电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投影幕布。

幕布上正在播放一段三分钟的视频。

画面从一片水泥森林开始,镜头快速推进,穿过高楼大厦,进入一个社区。社区里有茂密的树木,有蜿蜒的小径,有开满鲜花的花园。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年轻人在长椅上读书。

画外音是一个温和而权威的男声:

“在疫情笼罩的春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可以自由呼吸的绿色空间,可以放松身心的自然场所,可以增强免疫的健康环境。”

镜头切换,展示冠景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等地建设的公园、社区园林、生态修复项目。每一帧画面都美得像明信片,每一处绿意都饱满得要溢出屏幕。

“冠景集团,二十年来,专注一件事:创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空间。我们的‘健康园林’理念,不仅是景观美化,更是生态系统的构建——通过科学的植物配置,净化空气;通过合理的空间布局,促进运动;通过精心的养护管理,减少病虫害……”

视频最后,出现一行醒目的标语:

“健康,从一片绿叶开始。”

“冠景园林——为您构建免疫屏障。”

视频结束,灯光亮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包括陈致远。

这段视频是他一周前授意制作的。当时只是觉得,疫情让“健康”“生态”成了热词,冠景应该抓住机会宣传。但他没想到,制作团队能做出这样的效果——不仅展示了项目,更营造了一种“疫情中的乌托邦”氛围,一种“绿色可以救命”的暗示。

“播放量怎么样?”他问。

市场总监激动地站起来:“陈董,视频昨天下午五点上传到公司官网和几家门户网站,到现在十七个小时,总播放量已经突破三百万!央视财经频道刚刚联系我们,说今晚的《经济信息联播》想用这段视频作为‘疫情下的行业转型’案例,问我们授权!”

三百万播放量。央视财经频道。

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但在疫情这个特殊时期,当所有人都被困在家里,当对健康和自然的渴望达到顶点时,这样的视频击中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股价呢?”陈致远转向赵敏。

赵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下个月,但她坚持每天来公司。此刻她盯着笔记本电脑,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昨天收盘,冠景股份报16.2元,跌百分之三。今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现在……”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股价17.8元,涨百分之九点八。而且成交量放大三倍,全是主动买盘。”

百分之九点八。

在疫情导致大部分公司股价暴跌的时候,冠景逆势上涨。

“分析师那边有什么反馈?”张北川问,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我刚接到三个券商研究员的电话。”赵敏说,“他们都问同一个问题——冠景的‘健康园林’概念,是不是公司的战略转型方向?未来会不会加大这方面的投入?还有一个问,公司有没有考虑进军‘康养地产’,把园林和健康住宅结合起来……”

康养地产。

陈致远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词,在一个月前还只是行业内的概念讨论。但现在,在非典的背景下,突然变得具体而紧迫。如果冠景能抓住这个机会,不仅可能化解疫情危机,还可能开辟一条全新的赛道。

“回复他们,”陈致远迅速做出决定,“‘健康园林’是冠景长期坚持的理念,疫情让我们更加坚信这个方向的重要性。公司正在研究相关战略,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另外,”他看向市场总监,“立刻组织团队,制作一系列‘健康园林’专题内容——技术文章、案例解析、专家访谈。不仅要讲理念,更要讲数据,讲科学依据。比如,哪些植物可以吸收有害气体,哪些植物可以释放负离子,园林设计如何促进空气流通……”

“明白!”

“还有,联系媒体,组织一场线上发布会。主题就是‘疫情后的城市生态建设’。邀请专家、学者、政府官员参与。我们要把‘健康园林’这个概念,彻底打响。”

会议室里忙碌起来。每个人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机会点燃了,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只有陈致远,在亢奋之余,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他知道,视频里那些美好的画面,与现实有着巨大的差距。

现实是:北京工地还在勉强维持,工人跑了一大半,树苗可能因为养护不及时而死掉。

现实是:武汉项目付款流程冻结,材料断供,工期一拖再拖。

现实是:公司第二季度的营收,可能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以上。

但这些现实,在“健康园林”这个概念面前,似乎都不重要了。

资本市场不看现实,看故事。而现在,冠景有了一个完美的故事——在疫情肆虐的时候,一家园林企业,不仅没倒下,反而找到了新的使命,成为了“健康”和“希望”的象征。

这个故事,让股价上涨了百分之九点八。

这个故事,可能让冠景在这场危机中,不仅活下来,还可能活得更好。

这很荒谬,但也很有用。

陈致远看向窗外。五月的滨江,阳光明媚,树木葱茏。如果没有疫情,这本该是园林行业最忙碌的季节。但现在,城市静默,工地停滞,人心惶惶。

他的公司,因为一个三分钟的视频,股价逆势上涨。这就是资本市场的逻辑——虚拟的价值,可以超越现实的困境。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手机震动。是李春华发来的短信:

“致远,武汉这边撑不住了。材料商集体断供,工人开始骚动。如果三天内再拿不到钱,项目只能停工。我需要两百万救急,账上已经一分钱没有了。”

两百万。

陈致远看了一眼股价——17.9元,还在涨。

如果他告诉李春华,公司股价因为一个宣传视频涨了百分之十,市值增加了两个亿,但就是拿不出两百万现金救急,李春华会怎么想?

会骂他虚伪?会骂资本无耻?还是会苦笑一声,说“这就是命”?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弄到两百万,不管用什么方法。

“赵敏,”他转向CFO,“公司账上,还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金?”

赵敏快速敲击键盘,脸色凝重:“不到五百万。但这些都是应付账款,下个月要付的。如果动了,供应商那边……”

“先挪两百万给武汉。”陈致远打断她,“供应商那边,我去解释。”

“可是陈董,如果供应商知道我们挪用应付款,可能会停止供货,那其他项目……”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致远站起身,“武汉项目不能停。停了,冠景在长江流域的口碑就完了。北京已经跑了一半工人,武汉如果再停工,资本市场会怎么想?‘健康园林’的故事还怎么讲?”

他看着赵敏,也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知道,这很冒险。但现在,我们只能冒险。因为不冒险,就是等死。”

赵敏沉默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里有她即将出生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厌恶风险。但作为一个CFO,她知道陈致远说得对。

“好吧。”她最终说,“我安排。但陈董,您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辞职。”

陈致远点头:“我答应你。”

他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的城市。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视频里的画面。

窗内的他,知道那些美好背后,是断裂的资金链,是跑掉的工人,是可能死掉的树苗,是一个需要用谎言和冒险来维持的“故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春华的电话。

“李叔,钱我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到账。”

电话那头,李春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致远,谢谢你。但我想问一句——这钱,是怎么来的?”

陈致远也沉默了,他该怎么回答?说公司股价涨了,所以有钱了?但股价涨是虚的,钱是实的。说挪用了其他项目的应付款?但这意味着拆东墙补西墙。

最终,他说:“李叔,你别管钱是怎么来的。你只需要知道,武汉项目不能停。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停。”

李春华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致远,”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吗?‘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现在,我有点担心——冠景的根,是不是扎得太浅了?”

陈致远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李叔,先活下来。”他说,“活下来,才能谈根深不深。”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2003年6月24日,下午三点,上海证券交易所收盘。

陈致远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冠景股份(002167)

收盘价:21.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