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分钟,那一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季节
陈总。冯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自如得体的轻快,您这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去机场。
冯总,我跟团队商量过了。陈守拙握着听筒的手心有点潮,他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空出来的左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有三件事要跟您说清楚。
您说。
第一,对赌协议我们不签。可以有一个业绩目标,三年五个亿的目标我们认可——但没达成不能动冠景的股份。这是我们合作的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跟之前那种短暂的两三秒停顿不一样。一秒。两秒。五秒。十秒。陈守拙看着窗外一朵云从左边飘到右边,胖墩墩的一团,边缘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二十秒。那朵云飘出了他的视野,窗外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三十秒。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像是那头的人把话筒拿开了,或者捂住了。
四十秒。陈守拙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些,塑料外壳被握得发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差点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
五十秒。身后沙发上有轻微的声响——大概是王建刚换了个坐姿。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咔。
一分钟。
冯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轻快的、游刃有余的调子退了大半,换了一种更低更沉的底色:陈总,您这——是在为难我。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公司。
保护?冯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冷气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陈总,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保守就是最大的风险。您知道现在有多少园林公司排着队想跟京华合作吗?上个月就有三家送方案过来,一家报价比您低百分之二十,一家承诺免费做前期设计——
知道。陈守拙打断他,声音不重,但稳,但他们没有冠景的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五年成活率,深圳找不出第二家。冯总您自己说的——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短了些,大概十几秒。
然后陈守拙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打火机。接着是冯旭吸气吐气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是香烟。他又等了几秒,烟雾的流动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咝咝的,像风吹过窄缝。
百分之四十不可能。冯旭终于说,吐字的节奏慢了很多,像在边想边说,京华投了七千万,必须控股。这是规矩。对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对赌可以谈,但业绩目标必须有约束力。不然我的投资人那边没法交代。技术否决权——可以谈,但不能影响到经营决策,比如工期安排、成本控制、销售策略——这些还是京华说了算。
如果这样,那很遗憾。陈守拙说。
他说完这句话,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全是放松,也不全是不甘,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从左边肩膀挪到了右边肩膀上,分量没变,但感觉不一样了。
等等。冯旭叫住他。
电话那头传来烟灰被弹落的轻微声响。
陈总,您真不再考虑一下?冯旭的声音里多了点东西,听起来像是——认真,或者说是某种被冒犯后重新审视对方的态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您知道京华的品牌溢价加上冠景的技术口碑,这个组合在市场上意味着什么吗?
考虑过了。陈守拙说,冯总,我父亲是个种树的,我也是个种树的。种树的知道——有些根不能伤。伤了,树就活不长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守拙听到了冯旭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声音,烟草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吐出来,气流穿过嘴唇的声音像一声没有词句的叹息。
明白了。
冯旭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的冷硬消下去一小半,换上了另一种东西——是权衡完毕之后的那种干脆。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占股百分之三十五,京华百分之六十五。技术团队有独立管理权,设计、选材、施工标准、养护方案归你们定,但不影响开盘时间和销售节奏。业绩目标——不设对赌条款,只作为年度考核参考,不触发股权变更。这是我能让的最大步了。
陈守拙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打桩机锤进土里。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遍:百分之三十五,在董事会里能做多少事?技术独立权,京华不插手设计方案和树种选择——这是他最在意的。业绩目标不挂钩股权——相当于把这根绳子从脖子上解下来了。
剩下的风险呢?人力?资金?项目本身的定位?地段?市场接受度?这些东西都还在。但他忽然觉得,那些都是他可控的——至少是他能摸着边儿的。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把树砍了去造船那种事。只要不砍树,别的都好说。
他睁开眼。窗外那只白色的小船已经靠岸了,停泊在港口里,船身微微晃着,桅杆上的旗子软塌塌地垂下来,风停了。
他说,谢谢冯总。
不用谢。冯旭的语气松了些,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从容,合同我会让律师尽快准备。下周在深圳签约,到时候发布会一起办。陈总,您做了一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让我意外的决定。不过我欣赏您这样的人。
挂断电话之后,陈守拙转过身来。
三个人都在看他。王建刚的身子完全前倾着,像要从沙发上弹起来;金美仙的手指松开了,十根手指平平地摊在膝盖上;赵秀芬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搁在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