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那个晚上陈守拙睡得稀碎。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合上眼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盏霓虹灯刚好灭了,深圳的夜空从紫红变成墨蓝,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然后就做起梦来。
梦里他站在一艘船的船头,姿势跟电影里那个杰克一模一样——双臂张开,迎面有风,吹得衬衫鼓起来像一张帆。但他面前不是大海,是森林。密密麻麻的树在两旁飞一样地后退,树冠茂密得遮天蔽日,叶子在高速移动中拉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光带,沙沙沙沙响个不停,像几千个人同时翻书。
他想喊点什么,就像电影里那样,嘴张开,肺里的气往上顶,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风灌进嘴里的声音,呼——呼——呼——,空洞洞的。
他低下头去看船身。这一看不要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船不是钢铁焊的,是木头。一根一根的树干并排捆在一起,用粗麻绳和铁钉箍着,勉强拼出一个船的形状。他蹲下去细看,手掌贴着湿漉漉的树皮——那些纹路他太熟了,粗糙的、带纵裂的、渗着晶莹油脂的——是黑松。旁边那根细一些的、树皮呈灰褐色鳞片状的,是五针松。再旁边那棵他从小看到大的、叶子扇形的——银杏。全是他苗圃里的树,一棵一棵被砍倒了、剥了皮、锯成长短不一的段子,硬生生钉成了这艘巨轮的船壳。
船忽然加速了。
脚下的木头剧烈颤抖起来,船舷两侧擦过那些还没被砍倒的大树,发出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黑板。他扶着船舷往下看,船底和树干碰撞的地方木屑纷飞,树脂像血一样从伤口渗出来,黏稠的、金黄色的、带着松脂特有的那股涩味儿,一滴滴往下淌,在船身两侧拉出两条亮晶晶的泪痕。
前方出现了光。很亮,白得刺眼,像是森林到了尽头、外面是开阔的大海。船还在加速,越来越快,两旁的树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流动的绿。他站在船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心里头却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兴奋——要到了,要冲出去了,要到那个更广阔的地方去了——
然后船裂了。
没有预兆。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像什么绷紧的东西突然断了。他猛地低头,看见船板正中央裂开一道缝,从船头往船尾延展,越裂越宽。被钉在一起的树干发出了声音,那不是木头折断的脆响,是一种低沉的、从内部挤压出来的呻吟——咯——吱——像老树在风里摇久了之后根部发出的那种哀鸣。
裂缝里涌出更多树脂,更稠更黄,顺着船板往下淌,流到水里立刻凝成一颗颗琥珀色的珠子。脚下的船身开始倾斜,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冰凉地漫过他的脚面。他想跑,可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甲板上,怎么都拔不动。周围的森林还在后退,那些树影憧憧地擦过船舷,风里面忽然有了哭声——细细的、尖尖的、从每一棵树干里渗出来的哭声——
啊——
陈守拙猛地睁眼。天花板白晃晃的,酒店的吊灯在晨光里灰扑扑地挂着,像个忘了放下来的秤砣。他大口喘着气,后背上全是汗,睡衣黏在脊梁上,凉飕飕的。心跳快得不行,咚咚咚咚砸在胸腔里,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能感觉到掌心下的震动,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额头上的冷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一层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又响了,咚——咚——咚——节奏跟梦里那个船裂开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可他觉得自己的脚底下是湿的,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干的。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到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眼底红血丝密得吓人,鬓角的白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耳侧,像冻伤的苔藓。
他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上的酒店logo印得齐齐整整——富丽华三个字烫着金边,扎在脸上有点硬,磨得颧骨发红。
他想起梦里那些被砍倒的树,那些树干被钉在一起的样子。黑松、五针松、银杏——都是他亲手选了苗、亲手挖了坑、亲手扶着栽下去、亲手浇了第一遍定根水的。那棵黑松尤其记得清楚,七年前运来的时候筷子那么细一根,断了半截根,他蹲在苗圃里裹了三个小时的泥浆,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后来它活了,长到两米多高了,夏天的时候松针密得能遮一片荫。
梦里它被锯断了,横着钉在了船板上。
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挂在架子上,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外头的天更亮了一些,阳光从窗帘下面漫进来,在地毯上那片银白色旁边又铺了一层淡金。两道光挨着,一道冷一道暖,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在地毯上汇聚。
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份折叠好的信纸。展开,左边还是密密麻麻的签的理由,右边还是那孤零零的四个字。他看着可能失去一切那行字下面自己用笔反复描过的墨渍——纸面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孔,蓝黑色的墨水洇透了纸张背面,像渗进了皮肤的刺青。
他忽然觉得,这个里头,可能不止是钱、是公司、是员工。可能还包括别的东西——某种他说不出来的、父亲传下来的、跟种树有关的东西。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拉开了窗帘。
深圳在晨雾中一点点亮起来。昨天夜里下了雨,玻璃上还挂着水珠子,把外面的城市景观拧成一块斑驳的水彩画——那些塔吊、高楼、脚手架全被拉长了、模糊了、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一张没干透就被人揉皱了的照片。远处海面上露出半截桅杆,是渔船还是游艇他分不清,只看到一小截白色的细杆在灰蓝色的水汽里时隐时现,微微摆动着。
他盯着那截桅杆看了一会儿。那小东西在雾气里晃啊晃的,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好像随时都会被吞没在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里。
他想,那艘船开往哪里呢。
海那么大,天那么阔,看起来哪儿都能去。可船进了海之后,方向就不由自己了——风推着走,浪打着走,洋流裹着走。你拿着舵盘使劲掰,可水底下的东西比你力气大得多。
像不像他现在被推着走的这个局面。冯旭推着,周政推着,老孙那些员工的期待推着,报纸上的新闻推着——风也好浪也好,四面八方的力涌过来,他的舵盘快攥不住了。
手机突然响了,震动在床头柜上嗡嗡地跳。
他接起来,是冯旭。
陈总,早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精神得很,像已经忙了一早晨了,考虑得怎么样?北京这边几个投资人听说了咱们的事情,很感兴趣。您要是同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他们进来,资金就更充裕了——
冯总。陈守拙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我想问您一个事。
您说。
如果项目失败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到冯旭那边有背景音,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远处有人在叫冯总这份文件要签。然后冯旭笑了,声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陈总,冯旭的笑声隔着电话传过来,不冷不热,做生意要想成,不能老想着败。不过既然您问,那我就直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项目黄了。京华损失的是钱,几个亿的投资打了水漂。但您那边呢?主要损失的是时间,三年时间。你们的技术还在、团队还在、口碑还在。而且有了这次合作的经验,下次再做——
那对赌协议呢?
冯旭顿了一下。那是给投资人看的。他的声音平了半度,耐心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灵光的学生解释一道题,您放心,京华做地产十几年了,五个亿的销售额我心里有数。就算真出了岔子——我也能操作,不会让您吃亏。
操作?
陈总,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太细。冯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总之您信我一次,不会有错。
挂了电话之后,陈守拙把手机搁在桌上,人没动。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蓝的海面和那截还在晃的桅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
操作是什么意思呢。把账做得好看了不叫操作,叫财务处理。把进度赶上去不叫操作,叫工程管理。能让一个项目的销售额从四个亿变成五个亿,中间那一个亿凭空来——那才叫操作吧。
他想起周政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冯旭这种人精着呢,项目做成当然好,做不成他也有办法从资本市场把本儿赚回来。
做不成也有办法赚回来。
那他陈守拙呢。冠景呢。那些一棵一棵栽下去、养了十年八年的树呢。冯旭有办法赚回来,他有办法把树重新种回去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是赵秀芬。
秀芬,你来我房间一趟。
现在?
现在。
赵秀芬五分钟就到了。穿着睡衣,头发还散着,脸都没来得及洗——看得出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发圈,边走边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马尾。
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