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芬背着旧帆布包来了,里头装着一个公司的命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秀芬到了。
陈守拙去酒店门口接她。长途大巴停在路边,赵秀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那个旧帆布包,洗得发白了,拉链头换过一个,新的那个是铜色的,跟旧的不搭调。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裤脚沾了灰,大概是下车的时候蹭的。
她叫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往里走。
电梯里她打开帆布包翻出个文件夹,嘴里念叨着:我把近三年的账本都带来了,还有项目合同、验收报告、人员花名册。你昨天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我得自己看——
先进房间放下东西。
不用。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又拢了拢,直接去会议室。人呢?都到了?
四个人再次围坐在那张椭圆桌旁。赵秀芬坐在陈守拙右边,王建刚和金美仙坐对面。她把账本和合同一摞一摞地往外掏,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像砌墙一样垒了一排。
我先说数字。赵秀芬翻开账本,圆珠笔尖指着某一栏,公司账上目前可动用的现金是八百五十万。其中六百万是广州项目和体育馆项目的预付款,有合同约束,按规定不能挪用。剩下两百五十万是日常流动资金,付工资、水电、采购零散物料什么的。
她抬起头,目光从圆珠笔尖移开,看着对面三个人:如果我们要往合资公司派人,至少抽二十个骨干。这些人在合资公司的工资谁发?意向书上没写。如果冠景自己发,一年至少两百万的开销。钱从哪里来?
冯旭说过可以预支管理费。陈守拙说。
口头说的?赵秀芬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意向书上有这一条吗?合同上有吗?
陈守拙没接话。赵秀芬把意向书翻到投资条款那一页,手指沿着字行划下去。没有。一条都没有。白纸黑字没有的东西,到时候他说不给,你怎么办?打官司?
王建刚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我们谈判的时候可以加上去——
可以加。赵秀芬点头,但加条款意味着博弈,意味着筹码互换。你加一条预支管理费,对方就可能加一条如果项目进度滞后扣减管理费。一来一回,我们占便宜了吗?
王建刚缩回去了。金美仙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秀芬姐,还有一个事。如果我们从现有项目调人,工期会不会受影响?
赵秀芬回答得很干脆,广州那个项目,合同约定了九月三十号之前竣工验收。逾期一天罚三万。如果调走技术骨干,进度肯定慢下来。体育馆那边倒还好,养护期只剩两个月了,但养护也是技术活,草皮死了补种的钱从哪儿出?
那新项目怎么办?王建刚急了,总不能为了保老项目,大项目不做了吧?
我没说不做。赵秀芬看着他,眼神平平静静的,我在说风险。把风险列清楚了,再决定做不做。而不是拍脑门说,到时候出了窟窿拿什么填。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陈守拙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苗圃树荫底下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的光斑,亮一块暗一块,风一吹就晃,像活的。
赵秀芬合上账本,声音轻了半度:还有一件事。合资公司如果做大了,我们怎么摆正位置?重心放在那边,还是两边一起做?如果两边都做,现有的管理团队够不够?王建刚管三个工地已经够呛了,再加一个五百亩的超级项目——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儿了。
王建刚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金美仙一眼,金美仙低着头翻合同,像没听见。但陈守拙注意到金美仙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拇指在纸边来回摩挲了两下——她听见了,只是不想接这个话茬。
去年年底那一架,陈守拙记得清楚。王建刚跟金美仙在工地板房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为的是广州项目的材料款。王建刚觉得该用进口的排水管,贵但质量好;金美仙说预算批不下来,用国产的也能过验收标准。两个人谁都不让谁,最后王建刚摔了安全帽,金美仙摔了计算器。那之后半个多月,两个人没在同一个场合说过话,直到后来陈守拙出面调解,各退一步——进口管用三分之一,剩下的用国产,才把事儿按下去。
如果再来一个更大的项目、更大的压力——那脆弱的平衡还能撑住吗?
我有个想法。王建刚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轮流落了一遍,既然冯旭看中咱们的——我们能不能用这个故事,在资本市场上换点实在的东西?
什么意思?陈守拙问。
上市。王建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硬东西,咱们冠景下面有好几个项目公司。如果借着和京华合作的东风,包装一下,搞个园林第一股的概念,不是没可能。周政不是认识很多券商的人吗?他可以牵线搭桥。到时候增发扩股,融资就容易了,也不用光指着冯旭那三千——
增发?金美仙皱眉打断他,咱们的财务规范吗?业务模式经得起审计吗?你知道上市之前要过多少道审查?财务、法务、税务、内控,哪一样不达标都过不了。现在冠景的账,你以为真能拿出去给证监会的人看?
事在人为——
你上个项目的签证单到现在还有三张没签回来,挂在账上三十多万。金美仙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扎得准,你觉得券商看了这个会怎么说?
王建刚的脸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隐约浮出来:金美仙你别老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这是事实。金美仙把一份合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你看附件里的签证单台账,你自己签的字。
王建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刮出那声刺耳的吱——我签的字怎么了?那三张单子是甲方拖着不批,我跑了六趟——
行了!陈守拙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桌面震了一下,账本和合同被震得微微移了位。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陈守拙。他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掌心的汗留了一个湿印子。
我先给周政打个电话。他说,了解一下情况。你们不要吵了。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掏出手机拨了出去。等待音响了五声,那边接起来了,背景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在放、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陈总?稀客啊!周政的声音很亮,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热情,我听说您跟冯旭搭上线了?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