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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红印章(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国栋以为线路断了。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领导。也许是刘国栋二十年从未开口求过人的记录让他得到了同情。三天后,一份盖着“哈尔滨市园林设计院”公章的工作证明用挂号信寄到了深圳。

陈守拙去邮局取的。

信封很厚。

他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里面除了工作证明,还有几份项目资料的复印件:斯大林公园改造的竣工图、太阳岛景区的规划方案。每份图纸上都盖着设计院的出图章,红色的,圆形的,盖得端端正正。

刘国栋拿着那些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二十年。”他说。

就两个字。

与此同时,陈守拙在深圳跑人事局、跑建设委员会。

他逐渐摸清了门道:职称评定确实冻结了,但有“破格评审”的通道。对于有特殊贡献或特殊需要的人员,可以由单位推荐,专家组评审,直接授予相应职称。

“破格评审需要什么条件?”陈守拙问建设委员会的一个办事员。

那办事员年轻,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至少要大专以上学历,或者有突出的业绩成果。”他翻着一本厚厚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滑动,“你们这个情况……个体户,没有挂靠单位,很难。”

“如果有一个集体所有制单位推荐呢?”

“那要看是什么单位。”

陈守拙想到了郑老板。

绿景公司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这是他从营业执照上看到的。如果郑老板愿意推荐刘国栋参加破格评审……

他再次拨通了惠州的电话。

这次郑老板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推荐你们的人评职称?小陈,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评上了,你们翅膀硬了,自己单干,我不是白帮忙?”

“郑老板,我们可以签长期合作协议。”陈守拙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只要您帮我们办下资质,我们三年内都用您的公司接工程。管理费比例我们可以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来惠州,当面谈。”

第二次去惠州,气氛明显不同。

郑老板不再热情地泡茶——茶壶倒是还在手里,但没给客人倒。他直截了当提出了条件:

第一,刘国栋评职称的所有材料要以绿景公司的名义申报。

第二,如果评上,职称证书要放在公司存档。

第三,陈守拙和刘国栋要与公司签五年劳动合同,成为正式员工。

第四,五年内所有工程必须以公司名义承接,利润分配方案另议。

“这等于把我们卖了。”回程的路上,陈守拙说。大巴颠得他屁股疼,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

刘国栋却有不同的看法:“从另一个角度想,我们有了正式身份。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员工,比个体户好听得多。而且,如果成了公司员工,我们可以申请单位宿舍,解决住房问题。”

陈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来深圳三年,他住过工棚——铁皮搭的,夏天像蒸笼;住过城中村的出租屋——隔断间,隔壁打呼噜听得一清二楚。现在租的是一间十平米的单间,月租八十,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如果能住进单位宿舍……

“但是五年太长了。”陈守拙说,“五年内我们都要给他打工。”

“看怎么谈。”刘国栋说,“如果利润分配合理,如果公司能给我们发展空间,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反复讨论、争执、计算。

陈守拙倾向于保持独立——哪怕前期艰难,哪怕自己申请资质要花更长时间。他不想被人捏着脖子。

刘国栋则更看重稳定性和合法性。“我们不是在给他打工,”他说,“我们是在用他的资质做跳板。”

“跳板?五年?”

“五年很快的。”

“你五十一了,五年后五十六。”陈守拙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刘国栋沉默了。

很久,然后他说:“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合作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个时候。

转机出现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陈守拙接到黄厂长的电话。

“小陈,我们厂那个绿化工程,总公司催得紧。你们资质办下来没有?”

陈守拙实话实说:“还在办,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黄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厂区西侧有一块空地,大概五百平方,原本计划做临时堆放场。你们可以先做这一块的绿化,算是试验。如个做得好,等你们资质下来,再谈整个厂区的工程。”

“那……合同怎么签?”

“小额工程,不用正式合同,你们报个价,我觉得合适就做。钱从厂里的小金库出,不走正规采购流程。”黄厂长压低声音,“不过你们要保证质量——如果做得不好,后面的大工程就别想了。”

陈守拙激动得手都在抖。

“谢谢黄厂长!我们一定做好!”

挂断电话,他骑车直奔刘国栋住的招待所。

那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床单上有烟头烫的洞。刘国栋正趴在床上改图纸——房间里没有桌子。

“黄厂长打电话来了!”陈守拙气喘吁吁地说,“可以先做一小块,五百平方,试验!”

刘国栋眼镜后的眼睛亮了。

“五百平方。”他放下铅笔,“我们可以做个样板。”

他摊开图纸。

陈守拙凑过去看。

“要设计得有特色,让人一眼记住。”刘国栋说,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里做一个小的休闲广场,中心是花坛,周围是树阵广场,搭配休息座椅。树种要选抗污染的——法国梧桐,吸尘效果好。夹竹桃也能吸尘,而且耐修剪。花坛里种三角梅和杜鹃,四季都能开花。”

“成本呢?”陈守拙问。

“你算。”

两人熬了一个通宵。

陈守拙计算苗木成本、人工费用、材料费用——铅笔写满了三张纸,橡皮擦了一地。最后报出了一个价格:八千五百元。

“利润大概两千。”他说,“不算多,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工程。”

刘国栋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算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