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士兵、不是他的盟友、不是他的下属。是他的人。他在乎的人。
他想起陈伯说过的话:“灯不亮,路就黑了。但人不在,灯亮了也没意义。”
人在了。灯也在了。路就不会黑。
一行人进了城。
陈烬带他们去客栈。路上阿萝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哥你不知道,我现在能画实战级的符了!温姐姐教我的,‘先序后行’,就是画符之前先在脑子里把序力的走向想好,然后再动笔,这样画出来的符稳定性高好几倍!”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摸出一张符展示给陈烬看。
那张符做工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符是手工粗画,线条不稳,序力分布不均匀。这一张线条极其流畅,序力分布均匀到几乎完美,符面上的纹路像是印刷出来的。
“这是你画的?”陈烬有些意外。
“嗯!”阿萝的眼睛亮得能发光。“温姐姐说我有天赋!别人学‘先序后行’要三个月,我一个月就会了!现在我一天能画五张实战级的符!”
“一天别超过三张。”温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你的识海还没完全成型。画多了会透支。”
“知道了知道了。”阿萝吐了吐舌头,但乖乖地把符收了回去。
霍纲跟在后面,嘴里嚼着一块他自己做的糖,花生味的,他随身带着一兜。
“烬哥,你那个药方温老头改了,新药方我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温老头说你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天秤融合之后你的经脉负荷比普通序列十的人高三到四倍,原来的药方不够了。”
“我知道。信里说了。”
“哦,那糖要不要?”霍纲举起一颗花生糖,笑得像个傻子。
陈烬接过来塞嘴里了。甜的。在东海喝了太多天咸茶,突然吃到甜的,味蕾被砸了一下。
“好吃吗?”
“嗯。”
霍纲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路上碰到了卫青锋。少年从街角拐出来,手里还是拿着一个馒头,看到陈烬身边跟着一群人愣了一下。
“这……你的人?”
“嗯。中州壁垒来的。”
卫青锋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遍,在温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他的脸微微红了。
“那个,我叫卫青锋,玄武壁垒,序列二十八。”他对着温晚行了个礼,比他平时的礼节规矩多了不少,显然是因为对方是个好看的姑娘。
温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阿萝在旁边看了看卫青锋又看了看陈烬,然后凑到陈烬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在东海交到朋友了?”
“算是。”
“他看起来比你小。”
“他十七。”
“比我大三岁!”阿萝的语气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竞争意识,她看向了卫青锋手里的馒头。“我也能吃馒头!我还能画实战级的符!”
卫青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宣战”搞得一脸懵。他看着这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然后看向陈烬,用“你妹妹?”的眼神问了一句。
陈烬点了一下头。
“厉害厉害。”卫青锋对阿萝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识趣地跑了,跑之前朝陈烬喊了一句,“晚上盟会的宴席给你留个位子!”
阿萝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哼了一声。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地和陈烬说话。
温晚在后面走着。她没有看阿萝和卫青锋的互动,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如果不是陈烬的判定能力强到变态,大概没有人能注意到。
……
客栈里。安顿好了。
阿萝和温晚住一间。霍纲和牛莽住一间。
陈烬把陈伯的灯放在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灯没有点。但它在那里。
他看着灯看了很久。
从棚户区到这里,灯跟着他走了整段路。不是他带着灯,是灯在跟着他。牛莽扛了三天的船就为了把它送到东海。
温晚安排的。
她知道他需要这盏灯。不是需要灯的光,是需要灯在那里的感觉。
一种“家还在”的感觉——不管走多远,回头看一眼灯,就知道自己还有根。
他伸手把歪了的灯芯又扶正了一次。指尖碰到灯芯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温度。不是序力,是陈伯留在灯上的手温。都过了这么久了,那种温度应该早就散了,但他就是觉得还在。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窗外东海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灯的纸面上,那朵阿萝画的歪歪扭扭的花在金色里好看极了。
隔壁房间传来阿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温晚偶尔低低的回应。楼下是霍纲在问店家借灶台做糖的动静。码头方向牛莽的大嗓门正在跟卖鱼的摊贩砍价。
热闹。真实。活着的声音。
陈烬靠在窗框上,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窗台上那盏灯,忽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的困,是一种心安之后才会有的困倦。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分,松了那一分之后人就想睡。
他没有抗拒。闭上了眼。
金色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在自己人的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