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之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故人携灯
盟会第二天。
陈烬一早就站在了东海壁垒的南门码头上。
他没有去大殿。今天上午的议程是各壁垒的内部讨论，不需要他在场。沈潮声给他放了半天假，原话是“去接你的人”。
他的人从中州壁垒来。
船在辰时靠了岸。
第一个跳下船的是阿萝。
小姑娘长高了。不多，大约一寸。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是一种在不断画符、不断修行的过程中积累出来的沉静的亮。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条纤细但有力的手臂。手腕上缠着一圈符纸，黑色的底、红色的纹路，那是她自己画的。
她看到陈烬的时候站住了。站了大约两息。海风把她的辫子吹到了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然后她跑过来了。
不是扑，是跑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哥。”
一个字。
陈烬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长高了。”
“嗯！”阿萝用力点头，动作大到辫子甩了起来，抽到了旁边正在下船的霍纲的脸上。
“哎，注意一下！”霍纲捂着脸从船板上跳下来。他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但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像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烬哥！”他一落地就朝陈烬走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拳。“你在东海搞的那些事我们全听说了！序列前十！前十啊！温老头知道之后拍碎了两张桌子，是两张，第二张是他自己的办公桌！”
“行了。”一个声音从船上传下来，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温晚。
她从船板上走下来。
白色的裙裳。银色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木簪是她自己削的，很朴素。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不是病态的白，是一种她一直在压制体内某种力量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清到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她看到陈烬的那一刻——水面上起了一丝涟漪。
很小。很轻。
但陈烬看到了。他的判定现在是本能，他看到了温晚在看到他的瞬间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说出来。
“温师姐。”他说。
“嗯。”温晚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了他的脸颊上一道新添的细痕、他眼底的疲色、以及他站在码头上被海风吹动的衣角，然后收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什么都看到了。
“你瘦了。”她说了三个字。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温晚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码头后面的东海壁垒城区。
“这就是东海？”
“嗯。海比中州多。人也比中州咸。”
温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微妙弧度。海风恰好在这时候吹过来，把她脸侧的银发扬了起来，遮住了那个弧度。
……
最后下船的是牛莽。
壮得像一头牛的大汉，肩上扛着一盏灯。
陈伯的灯。
那盏灯被布包着，包了三层，最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防潮。牛莽扛着它的姿势比扛他自己的兵器还小心。
“这个我一路上看着，没磕着也没碰着。”牛莽把灯轻轻放在码头上，然后站直了，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就是海上晃悠了三天，灯芯歪了一点，我不敢动，怕弄坏了。”
陈烬蹲下来，解开了布包。
灯。陈伯做的灯。
竹框、纸面、铁底座。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根竹条都削得很光滑，陈伯的手虽然粗糙，做灯的时候一定很用心。纸面上画了一朵花，不知道是什么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是阿萝用她的颜料帮忙涂的。
灯芯确实歪了一点。陈烬用手指轻轻拨正了。
他把灯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谢了。”他对牛莽说。
“别谢我，谢温小姐。”牛莽朝温晚的方向努了努嘴。“是她安排我带的。她说你在东海可能会需要。”
陈烬看了温晚一眼。温晚没有看他，她在看海。
……
码头上。五个人站在一起。
阿萝在陈烬左边仰着头看他，嘴角咧得很开。温晚在他右边看着远处的海，风把她银色的发丝吹到了脸侧。霍纲在后面啃着他的花生糖，脸上的笑像太阳。牛莽扛着灯站得像一座塔。
海风吹来。咸的。带着鱼腥味和远方的气息。
陈烬忽然觉得，在东海壁垒待了这么多天，打了联盟总榜、下了深渊遗址、安息了远古存在、出席了盟会，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踏实。
这一刻他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