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城西附属研究所的家属院内。
窗外的鞭炮声越是热闹，二楼书房里的气氛就越发显得沉闷压抑。 屋里没有开大灯，书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两个空掉的二锅头酒瓶，花生皮和烟头扔了一地。门外隐约传来妻子在厨房剁饺子馅的笃笃声，更衬得书房里一片死寂。 葛翼胡子拉碴地瘫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双眼赤红地盯着书桌上被退回来的那摞厚厚的项目申报书。 “凭什么……凭什么我堂堂m国回来的博士，要被发配到城西这个连风洞都没有的破研究所里坐冷板凳？！” 酒精烧得葛翼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狠狠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哐当作响。 “江妤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霸占我的一车间！” “唐志南你个老瞎子，还有五所那群只会抡大锤的土包子，你们全都会后悔的！”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又灌下两大口辣嗓子的白酒，呛得眼泪鼻涕横流。 就在这时，书桌一角那部红色的家用座机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葛翼打了个酒嗝，骂骂咧咧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边：“谁啊？！大过年的催什么命！”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道略带港岛口音、显得格外客气恭敬的男声。 “晚上好，葛翼博士。除夕夜打扰您清静，实在罪过。鄙人姓陈，是瑞士《国际空气动力学与推进技术》期刊驻香港办事处的特约联络人。” 葛翼原本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香港办事处？你们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 “哎呀，葛博士，像您这样在超音速风洞与固体推进剂领域造诣深厚的天才学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国际学术界关注的焦点。” 城西一处公用电话亭里，换了一身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掌柜捏着嗓子，对着话筒把姿态放得极低。 “其实鄙人这次冒险来京城，正是受期刊评审委员会几位老教授的委托，想向您约一篇关于精确制导火箭边界层分离的专稿。” “只是鄙人今天托关系去第五研究所打听，怎么听说……您的重点实验室突然被关闭了？甚至连您的主任职位，都被别人给顶替了？” 葛翼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胸膛剧烈起伏：“你……你们在香港都听说这件事了？！” “学术界哪有不透风的墙啊，葛博士，明珠蒙尘的悲剧总是让人痛心疾首！” 老掌柜听着那头粗重的喘息声，知道鱼儿已经咬钩，顺着杆子继续往上爬，“评审委员会的霍华德教授得知您的遭遇后，简直气得拍了桌子！” “他老人家特意交代我，如果国内的科研环境实在埋没了您的旷世才华，我们期刊愿意先行为您垫付五万美金的独立学术津贴，甚至可以运作您借道香港，重返大洋彼岸的顶尖实验室！” “五万美金？重返m国？！”葛翼握着听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千真万确！不过葛博士，霍华德教授和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老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屑，“以您在五所的绝对权威，到底是什么来路的‘高人’，能把您的项目给挤下去？” “......听说五所把一车间和二车间全都腾空了，难道国内有人没靠您的理论，自己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新武器？” 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葛翼的自尊心上。 然而，就在那股被吹捧出的虚荣与狂怒冲上头顶的刹那，葛翼的后背却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他残存的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干净净！ 五万美金？霍华德教授亲自拍桌子？重返大洋彼岸的顶尖实验室？ 别人不知道，他葛翼自己心里还能不清楚吗！ 他在国内端着留美博士的架子、拿理论压人是一回事，可他手头那点关于边界层分离的课题到底有几斤几两，他自己比谁都明白！ 在m国的时候，他那套东西根本入不了霍华德那种泰斗级人物的法眼，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在实验室处处受排挤。 更何况，当年他顶着重重审查、放弃国外的优渥生活毅然回国，哪怕性格再狂妄自大、再嫉贤妒能，骨子里终究是揣着一腔报国热血的！ 他恨江妤抢了他的风头，恨唐志南有眼无珠把他赶出五所，可那说到底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的意气之争！ 在这个五所刚刚封锁车间、搞出重大突破的节骨眼上，一个所谓的“香港联络人”，不仅精准查到了他家里保密的座机号码，对五所内部的人事变动了如指掌，还一出手就是五万美金的天价买路钱，拐弯抹角地打探一车间和二车间的底细…… 这不是学术约稿，这是冲着国家机密来的境外敌特！ 他这是被闻着味儿的豺狼当成突破口给盯上了！ 葛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正好有一朵烟花升空，惨白的光亮映在葛翼骤然绷紧的脸上。 他死死咬了咬舌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顺着对方的话茬，硬生生挤出一副被嫉妒冲昏头脑、急于宣泄的怨毒语气： “什么狗屁高人！不过是个仗着有点关系的黄毛丫头片子！陈先生，五万美金的事你可得说话算话！你现在在哪儿？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咱们见面聊！” 电话那头的老掌柜闻言大喜过望，立刻报出了城西一处偏僻茶馆的地址，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暗号。 “啪嗒。”葛翼挂断电话后，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手脚冰凉地坐在藤椅上，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如果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直接不去赴约，这件事或许就能这么糊弄过去。 可一旦他去了保卫处或者找了唐志南，不仅意味着他要彻底放下身段，甚至还要承认五所现在搞出来的东西，确实重要到了让境外势力不惜血本渗透的地步！ 书房里烟雾缭绕，葛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陷入了天人交战的挣扎。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看着桌角那张自己刚回国时站在国旗下的合影，眼底的屈辱与不甘最终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色。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呢子大衣，咬着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妻子正端着一盘刚煮好的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见他急匆匆地往门口走，顿时愣住了。 “老葛，这都快八点了，外头那么冷，你干啥去啊？马上就要吃年夜饭了！” 葛翼正在系围巾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门把手，声音沙哑而僵硬地扔下一句：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去给唐部长拜个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