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甲级靶场在嘹亮的军号声中彻底苏醒。
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得化不开,鹅毛大雪被八级狂风卷在半空,打着旋儿往人的衣领子里灌。 半山腰的钢筋混凝土观礼台内,四五个取暖用的铁皮炉子正烧得通红,木柴在里头劈啪作响。 这处工事修建在绝佳的制高点上,视野开阔,从宽大的军用防弹观测窗望出去,方圆数里的地形尽收眼底。 近处是重兵把守的哨卡,每一处制高点都潜伏着身披雪白伪装网的狙击手;再往外,是一片苍茫辽阔的雪原;视线延伸到两公里外的山脚下,几排巨大的恒温防爆库在风雪中蛰伏,外围拉起的三道铁丝网旁,牵着军犬的巡逻队正来回穿插。 今天,整个京城军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 顾勋披着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观测窗前。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惫,唯有那紧盯前方的目光,透着历经百战的锐利与极度的期许。 程纪山端着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一边吹着上头飘浮的茶叶沫子,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老谢,你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程纪山耐不住性子,转头冲着正在核对沙盘的谢军行喊了一嗓子。 谢军行立刻站直身子,大声汇报:“报告首长,方圆五十公里全面净空!机动独立团三个营在各要道拉网布控,连只雪兔子都别想溜进来。”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点在正北方向的一处山头上:“这次试射的最终目标,定在正北方向四十一公里外的废弃山头,代号‘秃鹰岭’。前方侦察兵已经落位,爆炸毁伤评估小组就在秃鹰岭五公里外的防空洞里待命,随时准备记录第一手爆炸数据。” 听完汇报,旁边几位特意从其他军区赶来观摩的老将纷纷凑上前,盯着沙盘上的标记,个个双眼放光。 一位操着东北口音的王首长搓了搓生满老茧的双手,激动道:“老程,你们军区这次可是给咱们全军憋了个震天雷啊!当年毛子给咱们显摆的喀秋莎,顶天了也就打个十几二十公里。咱们这‘暴雨’,射程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程纪山喝了口热茶,得意地哼笑一声,腰板挺得笔直:“那可不!而且江总师说了,今天这四十公里,还只是常规试射,远没到它的极限!” “痛快!”另一位李首长重重捶了一把桌子,满脸红光,激动得连连点头。 “咱们华夏军工总算是扬眉吐气了!有了江总师造的这尊大杀器,以后在边境上,把这玩意儿一排开,管他什么暗堡阵地,几轮齐射下去,直接给他削成平地!老子现在恨不得亲自下去点火!” “就是!咱们自己造的枪炮,绝对比洋人的更管用!”老将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瞬间被点燃,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热血。 顾勋听着老战友们中气十足的笑声,冷硬的嘴角也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眼神微沉:“时间差不多了,唐志南那老小子在下边盯着。他昨晚吃了两次速效救心丸,这会儿估计还在给季昀下死命令。” 王首长闻言大笑:“试个新炮,你们军工部长怎么紧张成这样?” 程纪山撇撇嘴,神色却无比郑重:“江总师非要亲自上阵当炮手,脾气硬得谁都劝不住。这台车上足足装了四十发特种高爆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几个老家伙就是把脑袋拧下来,都赔不起国家的损失!” 几个老首长闻言,面色齐刷刷肃穆起来,再次望向窗外的风雪,眼底的热切中多了一份对国宝级专家的深切担忧。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的恒温防爆库前,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探照灯的强光打在厚重的特种钢大门上。大门外,唐志南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连大衣扣子都没系紧,正拉着季昀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 季昀穿着全套的冬装作训服,头戴防风镜,身姿挺拔,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季团长!”唐志南冷得鼻说话都直喷白气,“你要时刻谨记,数据再重要,绝对没有江总师的命重要!” 他用力拍了拍季昀的小臂:“只要电控板冒一个火星子,哪怕只是一个指示灯闪得不对劲,你别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带着江总师撤离,听到没!” 季昀隔着厚重的手套,反手握住唐志南的胳膊,声音低沉有力,透着绝对的靠谱:“唐部长放心,我绝不拿江总师的命开玩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她。” 旁边,江妤正由赵晴晴和几个女技术员帮忙,穿上厚重的石棉防火服,戴上防震耳罩。她手里还拿着一份密密麻麻的最后检查单。 听到唐志南的碎碎念,江妤转过头,清脆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唐部长,你相信我,我造的车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唐志南瞪圆了眼睛:“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但我对这老天爷没信心!外头八级大风,地上的冰冻得比铁还硬!你这满车的炮弹,每一发都带着高敏引信,那是开玩笑的吗?” “放心吧,真有意外,我跑得比兔子还快。”江妤冲他挤了挤眼睛,手底下的动作毫不含糊,把防火服的每一道金属卡扣锁死。 穿好防护服,她拿着检查单,大步走到代大年和徐启龙面前。 两位老钳工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代师傅,徐师傅,液压管路和炮管防退卡扣的二次复检做完了吗?”江妤问。 “报告江总师,全部复检完毕!”代大年站得笔直,大声回答,“四十分管位的闭锁百分之百严实,液压油在零下三十度不结冻,底盘加固螺栓全部上了双重锁扣。” 徐启龙道:“江总师,咱们的‘暴雨’,随时可以上场扬威!” “很好。”江妤满意地点头,在手里的确认单上大笔一挥签下名字,转头看向季昀。 “季团长,该我们上场了。” 季昀迎着她的目光,点头应允:“走。”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那扇巨大的防爆钢门。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特种钢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蛰伏了一整夜的“暴雨”多管火箭炮,终于展露出它狰狞的面容。 四十管矩阵发射架在冷光灯下泛着幽暗的杀机,庞大的履带底盘稳稳压在地面上,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 季昀先一步踩上金属踏板,拉开驾驶室厚重的装甲门,然后转过身,向江妤伸出一只手。 江妤把手里的检查单塞进兜里,伸手搭在季昀宽大温暖的掌心里,季昀手臂发力,轻松将她拉上两米多高的踏板。 江妤动作利索地钻进火控舱,坐在特制的减震座椅上,季昀随后跨进驾驶舱,反手重重关上装甲门。 “哐当”一声巨响,车门闭锁,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车厢内,昏黄的顶灯亮起,江妤伸手拨动面板上的一排控制开关。 江妤边操作按键,边汇报情况:“主电源接入......液压系统自检启动.....通电” 随着她一连串清晰利落的口令,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四十盏绿色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光芒稳定,没有任何报错。 季昀坐在主驾驶位,带上车载通讯耳机。 他检查了离合与油门踏板的阻尼,双手握住方向盘,偏头看向火控舱里的江妤。 “冷不冷?”他通过内部通讯频道问了一句。 江妤一边盯着流场控制仪的数据,一边回话:“不冷,石棉服裹得严严实实,你专心看路。外头冰面滑,咱们这车现在重达一百多吨,惯性极大。” “系好安全带,准备出门。”季昀提醒,左脚已经踩下了沉重的离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六点四十五分。 观礼台上,气氛凝重而狂热。几个老首长连茶都顾不上喝了,纷纷举起脖子上的高倍军用望远镜,锁定远处的恒温防爆库。 “老程,天太暗了,看不清啊,赶紧发信号!”王首长急得直跺脚。 程纪山没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顾勋看了看手表,抬起手,声音洪亮地向身边的通讯兵下令。 “通知出发阵地,发射信号弹!” 通讯兵立刻对着步话机大吼:“首长指示,发信号!” 清晨六点五十分。 “啾——砰!”一声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一颗耀眼的绿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在风雪交加的灰暗苍穹中轰然炸开。 刺目的绿光瞬间把半座雪山照得通透,雪花在光芒中疯狂飞舞。 防爆库前,唐志南和一众技术工人纷纷后退,退入安全掩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驾驶舱内,季昀看到夜空中的绿光,眼神瞬间凌厉。 他右手握住排挡杆,用力推入起步挡位,脚下稳稳松开离合,猛踩油门。 “轰隆隆——!” 百吨钢铁巨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野咆哮,粗壮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尾气。 巨大的金属履带疯狂转动,碾碎地面的冰层,卷起漫天冰雪。 “暴雨”战车迎着狂风,撕开风雪帷幕,以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轰然冲出防爆库,直奔前方的射击阵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