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迈步踏上主席台的木阶梯，脚下的红地毯有些发旧，两旁投来的目光却热得发烫。
台下的掌声雷动，坐在前排的几个部委老干部把巴掌拍得通红，桌上的搪瓷茶杯盖子被震得叮当轻响。 陈萍迎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江妤的手，眼底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江总师，这不仅是三台机器的事！中东两家石油大户在吉隆亲眼看了机床切出来的涡轮叶片曲面，当场就下了订单，就连东南亚这边的几个邻国，也提交了合作意向书！” “陈司长，辛苦了，先擦擦汗。”江妤反手托了托她的手腕，从兜里递过一方干净素帕，神色自若。 “好东西只要捏在我们手里，他们就得排队拿着真金白银来求。我保证，他们抢着向咱们要设备的日子还在后头。” 陈萍攥着手帕，深吸一口气，重重一点头，退到侧面的发言席。 江妤走到正中央的麦克风前。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在小臂，深灰色的工装裤上甚至还隐隐带着五所车间里沾上的少许机油味。 可站在一众深色中山装的领导面前，那双清亮如刀锋的丹凤眼扫视全场，气度沉稳得让人心折。 台下的掌声渐落，落针可闻。 江妤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暴富后的浮躁： “同志们，四点五亿美金的现汇定金已经入库，十五亿的整套工业母机加产线出口大单也签了字。 听起来像个天文数字，甚至超过了咱们去年的全国出口总额。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华夏工业破壁的第一步。” 台下的后勤部老副部长忍不住微微一怔，和身旁的经济部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胃口竟大到了这种地步。 江妤视线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清脆的嗓音在整个礼堂内清晰回荡： “前些年，咱们为了买两套合成氨旧设备，外贸司的同志跑烂了鞋底，洋人仗着技术垄断，不仅价格要翻番，说明书还要扣下一大半。 机器坏了，请个洋专家坐飞机过来拧个螺丝，按分钟扣咱们的外汇！他们凭什么横？ 因为标准是他们定的，设备是他们造的，他们给华夏扣上一个‘大农场’的帽子，我们就只能捏着鼻子认！” 讲台下，薛易秋的胸口微微起伏，眼角发酸。 这一幕幕窝囊往事，在座哪一个没经历过？ “现在，咱们的精密镗床和龙门铣床生产的产品，微米级的精度他们拿显微镜都挑不出毛病，核心轴承做死了物理自毁结构，拆开就报废！” 江妤指骨在木质讲台上扣了两下，笃笃作响，“这就叫工业定价权，只要技术代差在我们手里，规则就由我们说了算！” “痛快！”外交部的干部忍不住狠拍了一下大腿，“那帮洋行代表在中东压价不成，还想绕道私下接触，结果中东大户生怕咱们不卖，连夜把首批定金汇了过来！扬眉吐气！” 全场爆发出一阵舒畅的哄笑。 待笑声平息，江妤丹凤眼微微一眯，语气陡然转沉：“不过，这十五亿美金换回来的不仅是尊严，更是一笔沉甸甸的国运。这笔巨款到底怎么花，才是接下来最该研究的。” 后勤部长当即挺直腰板接话：“江总师，这笔外汇来得太及时了！后勤和农业系统算过，咱们必须先拿出一大半买高标号化肥设备和粮食，把老百姓的口粮底线守住，再进口两条拖拉机生产线，把农耕机械化提上来！” 此话一出，不少干部纷纷点头赞同。 肚皮吃不饱，一切都是空谈。 江妤迎着后勤部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开腔。 “周部长，粮食是眼前的命，化肥是明年的粮，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把这笔钱全换成了粮食和农机，咱们就白打了这场工业翻身仗。” 后勤部长愣了愣：“那江总师的意思是？” “眼光要放长，账要分层算。” 江妤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层，保底线。我赞同拨出百分之三十的外汇，专款专项采购高产粮种、合成氨关键成套配件和紧缺农药。 老百姓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基。” 后勤部长面色一松，眼底浮现出一丝敬佩。 “第二层，强骨骼。”江妤竖起第二根手指，“拿出百分之三十，反哺基础工业母机与材料供应链。包括超高强度特种合金钢连铸设备、高精电子测量仪器、超大型自由锻造水压机的配套研发。 没有这些，我们造得出三台镗床，也造不出三百台、三千台！工业根底不牢，大厦随时会塌。” 说到这里，江妤稍作停顿，清澈凌厉的目光直接定在前排端坐的顾勋身上。 “第三层，铸铁拳！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外汇额度，必须雷打不动、全额划归国防军工！定向投入特种火箭推进剂、高精度雷达元器件，以及大口径身管特种合金钢的攻关！” 此话一出，整个大礼堂静得只剩下吸气声。 “粮食救急，工业筑基，而军工——立威！” 江妤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如果咱们手里没有能掀翻桌子的硬家伙，边境线上一旦燃起战火，别国的大炮架到家门口，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机床厂，不过是给侵略者做嫁衣！ 谁敢在西南边境、在海峡对岸朝我们亮刀子，我们就得有能力用最密集的钢铁洪流，把他连人带阵地全部扫平！” 铿锵有力的回音在礼堂梁柱间激荡。 这不仅是技术人员的发声，更是一套极其清醒、兼顾当下与未来二十年国运的顶级战略构想！ 前排的几位大员听得心头剧震。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姑娘只会画图造枪，却没想到她胸中藏着的，竟是这般经天纬地的全局经纬！ 前排正中，顾勋元帅一直未发一言。 这位鬓角微白的老人缓缓将搪瓷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木，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他抬起头，那双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虎目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沉浑开腔： “好一个‘粮食救急，工业筑基，军工立威’！江总师这把尺子，量得准，量得深！” 顾勋撑着扶手稳稳站起身，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整个会场的空气瞬间肃穆。 “落后就要挨打，没有硬拳头，金山银山也是别人的粮仓。江总师的三层划分，我看切中要害，很科学！” 顾勋话锋微敛，转向薛易秋与各部领导，神情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作风： “但外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能当成唐僧肉乱分！工业部、后勤部、外贸司和军工系统，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份挂钩到具体攻关项目的资金清单。每一分钱，都要对应一个负责人、一条技术指标、一个验收节点！” “是！保证不花一分冤枉钱！”薛易秋与后勤部长齐齐立正，神色凛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