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想了一息，没想通，便不想了。
陈天润穿过院子时走得太快，差点撞上塾馆门框。他站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襟，推门进了塾馆。
过了两日，于嫂来了。
她挎了一只竹篮，篮里搁着十来个鸡蛋，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帕子。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而后笑盈盈地走到炕边，将竹篮往炕沿上一搁。
“我来看你了。自家鸡下的蛋，新鲜着呢，给你补补身子。”
上官燕靠在枕上，微微欠了欠身：“多谢于嫂。这些日子一直劳你挂心。”
于嫂是村里最先来帮忙的人。上官燕刚被陈天润抱回来那日，叶青萍和胡逸扬还没到，是于嫂帮着陈天润烧水、给上官燕换上了她拿来的中衣。
上官燕那时昏迷着，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她醒了，于嫂隔三岔五来送些吃食，有时是一碗红糖鸡蛋，有时是一碟子炒南瓜子。
上官燕念她的好，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
于嫂在炕沿坐下来，目光在上官燕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我看了都害怕。如今有了血色了，好看多了。”
上官燕道：“多亏了陈先生和您们诸位照应。”
“哎，陈先生是个好人。”于嫂说着，顺势往炕沿里边挪了挪，“那天雪那么大，他抱着你跑了一路。他那身板儿你也看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愣是没摔跤。后来又当棉袄请郎中，差点把自己冻死——”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面上是真心疼的神色。但话锋一转，声调又低了些，带着村妇特有的、既是关心又是好奇的试探。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呀？那日来时，浑身是血，我们都没敢问。后来来了那么多大人物，我们也不敢问。”
上官燕微微一笑：“我从塞外来。”
“塞外？”于嫂的嘴张成了一个圆，“那可远了——听说那边是大沙漠？你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到咱这儿来的？”
上官燕笑了笑，没有细说。她端起床头的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
于嫂见她不接话，便换了方向：“你婆家是哪里的？娘家是哪里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见婆家人来看你？”
“于嫂，”上官燕轻轻打断她，语气仍温和，“我没有婆家。”
于嫂又“哦”了一声，这回尾音短了些。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村妇的好奇心是压不住的，才歇了一息又问：“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爹娘可还在？”
上官燕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仍旧是笑着的：“不在了。”
于嫂“哎哟”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可怜见的。”她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肚里这孩子是……”
十七正在灶台边碾药，沙沙声一直没有停。但她的耳朵竖着——从于嫂问“你从哪儿来”开始，她的碾药声就变慢了。
此刻听见于嫂问到孩子，她的碾杵停了。她走到炕边，看了一眼上官燕。上官燕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客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