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散学之后,陈天润来添柴。
他照例先敲了敲门——他每次来都敲门,听见里面没有人应,他以为上官燕睡着了,便轻轻推开门,抱着柴进了灶间。
添着柴,他习惯性地朝炕上望了一眼——
他顿住了。
上官燕半坐在炕上,洗过的头发散在肩上,像一匹墨色的绸缎,黑得发亮。中衣是干净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不是平日里那种苍白的白,是洗过热水之后、透着淡淡血色的润白。
她的面容也不同往日,刚被热水蒸气熏过,两颊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红,嘴唇也是润的,像一朵花在温水里慢慢绽开了。
她搭在被面上的手里握着一支玉钗,目光落在窗纸透着的枣树枝丫上,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像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神。
陈天润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添进去的柴火。他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觉得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不期然地碰了一下,无端地慌了一拍。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上官燕。
不是说她平时不好看——她一直很好看,他第一次在雪地里把她扒出来时就知道了。但那时候她脸上全是血污,凉得像冰,不像活人。后来她在炕上躺着,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他每天来看她,跟她说话,问“今日可好些了”,她也总是淡淡地应一声“好些了”。
他一直觉得她是很好看的。但那种好看是隔着的——像山尖的雪,你能看见,但你知道那不是你的。
此刻不一样。
此刻她洗过了头发,两颊有热水蒸出来的红,屋里有皂角的气息,像是从那些血污和药渍底下捞出来的另一个人——一个寻常的、干净的、会出神的年轻女子。
不是雪山上的仙子,不是江湖里的侠女。就是尘世里一个刚洗完头的姑娘,靠在枕上发呆。
陈天润攥着那根柴火,觉得自己站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三息。然后他猛然回过神来,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动作快得撞翻了灶边上的火钳。
“哐当”一声。
上官燕从出神中醒转过来,看见了灶台边的陈天润。
陈天润正蹲在地上捡火钳,面庞已经红透。他捡起来了,又掉了,再捡。
“陈先生?”上官燕道。
“我、我来添柴的。”陈天润的声音发紧,目光死死盯着灶膛里的火,像那团火是他此生见过最重要的东西,“柴添好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转头大步往门口去。
十七正好从院里进来,陈天润侧身让过她,脚步没停,一阵风似的穿了出去。
她走进屋子,问上官燕:“陈先生怎么了?脸红成那样。”语气天真而直接。
上官燕没有看到陈天润的脸红,她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