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楚南天，楚南天也正看她，二人眼中的意思一样——不能退。
便在此时，那青衫男子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像赴一场寻常的约，浑无半分仓皇。
他转身，步出檐下。
午后的日光正从樟树与竹丛的缝隙间斜斜漏下，落在他面庞上。
上官燕和楚南天回头去看，同时怔住了。
先入眼的是那两道眉。浓眉如墨，斜飞入鬓，像两柄横搁的剑。那眉形里有一种决断，似有千钧压顶的困局，落在他眉眼之间，也可从容化解。
然后是那双眸子。双眸亮若朗星，深邃澄澈，藏尽睿智从容——那分明是胸中百万兵的人才有的目光，可他抬眼相望时坦荡无遮，不卑不傲，磊落得让人心中一震。
再往下，是一部浓髯，沉甸甸地垂在颔下，收束于颈肩之间，像一道顺着下颌轮廓的墨色瀑布，沉静而妥帖。上髭齐唇，修剪得齐整，不显杂乱，亦无粗野之气。他动时，那髯须便随之轻轻晃漾，像风吹过松枝，自有一番宽厚沉敛的分量。
面颊清瘦但温润，脸上有霜色，可那霜色非但不显衰颓，倒像青山落雪，愈发见出山骨峥嵘。风霜没有消解他的一身英气，反而将他少年时的卓绝天资，淬炼成一种更不可撼动的光华——像一把剑，开刃时光耀四方，磨砺半生之后，锋芒藏入剑身，沉淀成浑然天成的沉稳与庄严。
他立在那里。
身前是三十张满弦的弩，身后是茶寮和病妻，头顶是斜阳竹影。他一个人，硬生生划开两方天地——他身前，是刀兵杀伐；他身后，是安宁人间。
上官燕的心猛地一缩，她见过这个姿势——敌军破城时，父亲上官弘毅提剑迎敌，她看见父亲转过身去，面朝着刀光。就是这个姿势。
楚南天的震动则是另一种。他自幼见惯了江湖上的高手，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站在刀尖上，却像站在自家院子里；明明面对杀局，却像在料理一桩寻常的琐事。那是一种“天塌了我顶着”的、不容置疑的郑重担当。
那青衫男子已迈步向前，走得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第一排弩手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来，他身形一闪，右手一挥，掌风无声涌出，七八支弩箭齐齐偏飞，钉入身后的竹柱与泥墙，箭尾犹自嗡嗡颤动。
他继续向前。第二排弩手放箭，他侧身一让，长袖卷拂，箭从他身侧掠过，堪堪擦着衣袂，却连一片布丝都未曾带走。
走到阵前，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钳，扣住最近一名弩手的腕脉，轻轻一送。那弩手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涌入臂膀，半边身子登时酸麻，弩机脱手落地。
他一排一排地破过去。掌法看似平淡无奇，既无刚猛气劲，也无华丽招式，却每一掌都恰到好处——或拍在弩机的机括上，令弦松箭落；或拂在弩手的手腕上，令兵器脱手；或按在弩手的肩头，令他浑身酸软，瘫倒在地。
一掌一人，不落空，不伤命。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十名弩手尽数倒地。弩机散落，箭矢歪七扭八地插在泥地里。满场只闻**之声，却无一人见血。
那黑脸大汉呆立当场，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