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殿中沉水香袅袅盘旋,轻烟散漫,本该宁和静谧的佛堂正殿,此刻却凝着一丝沉沉低压。宫人们尽数垂首屏气,立在廊下与殿角,无人敢抬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紧绷的氛围。
太后立在佛前案下,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所有华贵金饰,眉眼间不见半分往日温和,只剩沉郁的愠怒与掩不住的后怕。她静静望着身前并肩而立的帝后,眼底怒意层层翻涌,字字都带着压了三日的沉痛与嗔责。
“忧心?哀家何止是忧心!”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沉甸甸压在人心上,“你们二人骤然离宫,悄无声息远赴山野,偌大江山悬空无主,朝野暗流四起,皇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太后往前踏出半步,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锁在萧景渊身上,压抑多日的震怒彻底倾泻而出。
“萧景渊!你是大晟天子,是万民之主!你的一身安危,系着整座江山的安稳!你可知,倘若你那日殒命山野,朝堂顷刻倾覆,逆党顺势夺权,社稷动荡、百姓流离,这万里河山会乱成何等模样?”
“你仗敢以身涉险,深入九死一生的绝境!”
她眼底泛起极淡的红,是连日不眠不休的惶恐,是为人母束手无策的煎熬,“你可曾想过?深宫之中,哀家日日听闻刺杀流言、夜夜坐待到天明,提心吊胆!你可曾想过,若你真的埋骨荒岭,哀家该如何自处?这风雨飘摇的大晟江山,又该托付何人?”
一连数问,句句恳切,字字戳心。没有苛责的狠话,却满是泣血的后怕,将这几日深宫独坐、万般煎熬的苦楚尽数道尽。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萧景渊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愧疚翻涌,一时无言辩驳。
这场赌上社稷与性命的豪赌,的确莽撞,也的确让母后受尽煎熬。
面对母后字字泣血的诘问,他无半分辩解余地,唯有满心自省与愧疚。
短暂沉寂间,沈知微率先抬眸。
她眉眼澄澈温润,没有半分退缩,上前半步,屈膝躬身,姿态恭谨,语气却坦荡坚定,主动将罪责揽于己身:“母后息怒,此事皆因臣妾而起,要罚,便请母后责罚臣妾。”
况且皇上本来就是因为她才离宫的。
可下一瞬,萧景渊立刻上前,微侧身躯,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抬眸望向太后,神色肃穆,字字诚恳,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母后,是儿臣之过,与知微无关。”
他声音沉稳,带着全然的自省与愧疚,“是儿臣执意离京,暗中布局诱敌,心存侥幸,只顾着拔除逆党根基,却忽略了母后的牵挂、忽略了社稷无主的凶险。身为天子,以身犯险,是儿臣失职;身为子嗣,让母后日夜惊惶、独自困守深宫,是儿臣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