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堆积的繁重政务终于悉数处置完毕，萧景渊片刻不敢耽搁，卸下一身朝堂疲惫，便快步往坤宁宫赶来。数日来皇后昏迷不醒始终悬在他心头，虽然鬼医说她这几天就会醒，但唯有亲眼看着她安好，他方能稍稍安心。可就在步履匆匆临近殿门之时，殿内清晰的谈话声缓缓飘出，他脚步一顿，骤然驻足，静静立在雕花廊柱之侧，未曾掀帘迈步入内。
暖帘轻垂，挡得住殿中光景，却挡不住清晰低语，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萧景渊耳中。
殿内，鬼医清冷无奈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惋惜与怅然。
“当年出师之时，你明明亲口说过，要行走山河、遍历天下，治病救人、普济世人。如今困在四方宫墙之内连自身性命都护不住，还怎么救人，怎么传承我鬼门医术？”
语气里无半分苛责戾气，却满是惋惜、不甘，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浓浓心疼。
廊下清风微凉，拂动衣袍，萧景渊静静伫立，听着殿内师徒对话，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酸涩的疼，层层叠叠，漫遍四肢百骸。
是啊。
沈知微本是鬼医亲传高徒，天资绝世、医术通天，是山间肆意舒展的自在清风，是遍历山河、悬壶济世的从容医者。她身怀顶尖鬼门医术，心怀苍生大义，本该逍遥天地之间，踏遍四海山河，活得肆意坦荡、无拘无束，活成世间最自由洒脱的模样。
一念及此，萧景渊心绪翻涌，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心底是感激的。
他由衷感激父皇当年为他定下的这场婚约，感激母后执意促成他与沈知微的姻缘。若非皇室婚约束缚，若非阴差阳错的缘分，以她自由洒脱的性子，定然会逍遥世间、行医四方，他这一生，大抵只会与她擦肩而过，无缘相逢、无缘相守。
这一刻，他心底更是极致的庆幸。
幸好，她是他的皇后。
这般通透赤诚、绝世无双的女子，世间仅此一人。若非这场命中注定的缘分，他身居高位，又如何能有幸拥有她、留住她？
萧景渊缓缓垂眸，浓密的睫羽轻轻覆下，牢牢遮住眼底翻涌汹涌的复杂情绪，心口酸胀发沉，愧疚与庆幸交织缠绕，层层裹挟着他。
他从小长于皇室，见惯了后宫争宠夺利、朝野追逐权财，他素来以为世人皆贪慕荣华、痴迷权贵。他从前一直笃定，世人趋之若鹜的尊贵后位、触手可得的后宫荣宠，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恩赐。
他也曾以为，自己将中宫皇后的无上尊荣赠予她，便是给了她最大的恩赐。
可此刻听着他们师徒的话语，他才骤然惊醒。
世人趋之若鹜的后位尊荣、人人艳羡的后宫富贵，于沈知微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困住她的牢笼，是困住她一生洒脱的枷锁，是她不屑一顾、甚至想要摒弃的负累。
萧景渊驻足立在雕花廊柱之侧，并未迈步入内。
鬼医径直抬步走出内殿，抬眼望去，恰好望见立在暖帘之外的玄色帝王身影。
他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堂堂帝王，竟会悄无声息在外驻足偷听。转瞬之间，这点错愕尽数散去，眉眼间层层覆上淡淡的冷疏与不悦，周身气场骤然冷了几分。
“哼。”
一声清亮冷硬的冷哼脱口而出，态度桀骜，不卑不亢，面对九五之尊，他未曾躬身行礼，甚至懒怠多言，转身便大步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