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养心殿,残阳最后的余晖从雕花窗棂间缓缓淌尽,只余下一室沉沉浅暗。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开,却始终烘不散龙案前那片凝滞的寒凉。
萧景渊独坐御椅,眉眼沉沉垂落,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翳,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萧景渊抬手,将这卷被他视作荒唐戏谑的话本,小心翼翼收进御案最内侧的紫檀抽屉,轻轻落锁。
***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淡淡食香萦绕全屋。
自冷宫脱困归来,沈知微早已彻底想通了所有纠葛。
从前入宫,她素来温顺自持、事事忍让,本想着深宫岁月漫长,只求安分守己、安然度日,不争不抢、不攀不比,便能安稳度过一生。可事实却让她彻底看清,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百般迁就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她本就不是天生温顺顺从的性子。年少在沈家,她是肆意洒脱、聪慧张扬的沈家嫡女,敢爱敢恨、利落坦荡,是家里无人敢惹的小霸王,在西北军中更是因为医术人人敬畏。是深宫规矩束缚了她,让她收敛所有棱角,隐忍度日。
可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她沈家父兄手握大半西北军权,镇守边疆、稳固国本,是大晟王朝不可或缺的柱石。纵使萧景渊心中另有他人,纵使他素来不喜自己,为了江山基业安稳,也绝不可能随意废后、动她分毫。
再者,她一身精湛医术冠绝各国,多年来救治的权贵门阀、老臣不计其数,无数人感念她的救命之恩,甘愿为她折腰、为她效力。她手握旁人没有的底气与依仗,根本无需卑微讨好,更无需委屈自己。
凭什么?
凭什么她被迫入宫,无缘自由,还要忍气吞声、处处迁就?凭什么萧景渊偏执狭隘,固守心中白月光,便高高在上地认定,是她抢占了旁人的后位、扰了他的情爱?凭什么她隐忍,还要受尽冷待猜忌、满身委屈?
爱恨起落,皆是虚妄。如今她早已看淡,旁人的喜好、帝王的偏爱,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云。
人活一世,终究是为自己而活。活得舒心自在、无愧无心,才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故而近日出冷宫后,她全然卸下了往日的隐忍温顺,待萧景渊向来冷淡疏离、言语直白,不讨好、不迁就、不卑微。
沈知微本以为,经此种种,萧景渊肯定会更厌烦自己,短期内绝不会再来坤宁宫叨扰自己。她正好落得自在,日日随心度日,吃食随性、起居安然,不必再为任何人桎梏心绪。
此刻恰逢晚膳时分,殿内摆着一桌清淡小菜。前几日她嘴馋,让小厨房做了烧烤、小火锅之类的烟火吃食,放纵数日,竟发觉衣衫微微紧绷,便刻意收敛口腹之欲,今日特意嘱咐膳房,只做了几样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果香小菜,搭配一碗温润白粥,少油清淡,恰好修身养胃。
烛火温柔,食香清淡,只有寻常烟火的松弛安逸。沈知微端坐膳桌前,刚拿起碗筷,正要享用这难得的清净晚膳。
内侍恭敬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声音落下,坤宁宫内一众宫人瞬间慌乱,纷纷垂首躬身,齐刷刷跪地行礼,声响整齐:“奴婢、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