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空旷肃穆的御书房内,殿窗半掩,穿堂风徐徐涌入,吹动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边角,掀起细碎沙沙的轻响。殿中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铺洒在明黄御案上意。
萧景渊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帝袍规整肃穆,肩背挺拔笔直,是惯常的帝王威仪,可周身紧绷的线条却泄露了满心的不宁。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他抬手翻开一本,目光落于纸面,却久久凝滞,一字一句都看不进心底。心神飘忽,思绪纷乱,那双素来沉稳锐利、能洞悉朝野万象的眼眸,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案侧。
一卷泛黄老旧的线装话本静静搁置在明黄锦缎衬垫之上,无华贵装帧,无端庄题字,潦草几个大字,却仿佛自带无形魔力,牢牢攫住了他所有心神。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越看,越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写的都是他。
李德胜躬身立在殿角,屏息凝神,将帝王的反常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暗自震惊,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侍奉陛下数十年,见证他少年登基、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向来只见他醉心朝政、心系江山,对闲书杂籍向来不屑一顾,更是从未见过陛下对公务之外的事物,这般心神不宁。
晚风再度穿窗而过,轻轻拂动话本纸页,簌簌声响细碎轻柔,在寂静空旷的养心殿中格外清晰。
萧景渊垂眸凝视那刺眼的书名,指节微微蜷起。
方才从皇妹宫里带回此书时,他满心皆是愠怒与不耐,只觉是市井俗人杜撰的低俗戏谑之物,荒唐浅薄、难登大雅,本想直接撕碎焚毁。可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页,落在那几个字字扎心的大字上时,他却骤然迟疑,迟迟无法落下动作。
“都退下。”
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干涩。
殿内一众内侍宫女闻声,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有序退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厚重殿门缓缓闭合,偌大一座森严御书房,瞬间死寂空旷,只剩他孤身一人静坐案前。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晚风穿窗、烛火摇曳。
萧景渊抬手,指尖微顿,终究是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话本开篇,便是一段刺骨寒凉的冬日桥段。
大雪封庭,朔风呼啸,天地一片素白寒凉。女主听闻深夜风雪凛冽,想着归家的男主定然受寒,便整夜亲手熬煮驱寒汤药,不惧风雪刺骨,独自立在寒风庭院中静静等候。霜雪落满她发间肩头,指尖冻得青紫僵硬,她却死死捧着温热药碗,满心期许,只为给晚归的心上人送上一丝暖意。
可男主踏雪归来,望见她一身风雪、卑微守候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动容怜惜,只剩浓烈的不耐与冷厌。他偏执认定,她所有温顺付出,皆是刻意讨好、惺惺作态,不过是想借着温柔博取恩宠、稳固地位。
一念至此,他抬手便狠狠挥落。
滚烫药汁尽数泼洒在地,溅起细碎热雾,也狠狠烫红女主纤白手背。寒凉讥讽的话语接踵而至,字字刺骨,尽数否定她所有真心。他直言她的心意廉价又功利,虚伪又可笑。语罢,他拂袖转身,毫不犹豫踏入旁院妾侍房中,留她一人立在漫天风雪之中,任由寒雪侵体、冷风割骨,浑身冻得发颤,一腔滚烫热忱,彻底被冻得寸寸凉透。
市井话本果然粗鄙浅薄、夸张极端,为了博取眼球,刻意放大情爱纠葛,全然不入大雅。他执掌天下、身居帝位,胸怀山河社稷,怎会沉溺这种民间杜撰的无聊戏文?
可心底越是鄙夷排斥,目光越是无法挪开,指尖下意识往下翻页,不受控制地继续看去。
越往下读,他脸上的漠然、不屑与轻视,便一点点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沉郁、难堪、愧疚与沉重。
书中男主,出身顶级世家,生来矜贵高傲,心性偏执自负,目下无尘。对自幼倾心于他、嫁入府后温柔赤诚、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发妻,他向来视而不见、弃如敝履,习惯性漠视她的所有付出,践踏她的所有真心。
紧随而来的,是经年累月的猜忌与毫无底线的偏袒。
府中伪善贵妾屡次搬弄是非、刻意栽赃,假意柔弱哭诉,构陷女主善妒歹毒、暗中害人。男主从未给过女主半句辩解的机会,仅凭旁人三言两语,便先入为主定她罪责。当众呵斥她,责罚他,禁足她于冷院,任她受尽苦楚冷眼;反观作恶挑事的贵妾,却得他温言安抚、百般纵容,赏赐不断,护得周全。
他看着书中女主生辰独守的桥段,心口又是一阵尖锐发闷。
女主半生温柔隐忍,年年亲手为男主筹备生辰、绣制锦帕、打理宴席,倾尽真心,盼他半分动容。可男主岁岁缺席,常年流连旁人身侧,归来后见满桌冷掉的酒菜、静默等候的妻子,无半分愧疚,只剩厌烦斥责,骂她无事生非、矫情累赘,将她数年真挚心意,贬得一文不值。
可是女主由于家族联姻的原因,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她数年默默隐忍,为他化解无数危机,善待他的长辈亲人,替他稳住后院安稳。可男主从来视而不见,反倒将她所有周全,尽数曲解成权谋算计,认定她步步为营、野心勃勃。
书中女主日复一日被磋磨、被辜负,从满眼星光、满心热忱,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解释、不再等候。从前会主动靠近、会温柔迁就、会眼底藏着他的人,最后只剩一身疏离淡漠,礼貌周全。
无尽的孤独、压抑、委屈与煎熬层层堆叠,最终,女主在常年的心寒与痛苦中,油尽灯枯,悄然离世。
看到此处,萧景渊指尖死死攥紧纸页,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心口闷痛难忍,呼吸微微发紧,胸腔里胀满了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
他几乎能够透过文字,触摸到书中女主数年寒凉、寸寸心碎的绝望。
可剧情的反转,才刚刚拉开序幕。
女主去世后,男主不顾父母反对,把府中掌家之权交给往日最偏袒贵妾。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看似温柔柔弱的枕边人,竟是政敌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