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只是积损,未到绝境。”沈知微轻轻颔首,出声安抚,语气笃定沉稳,“你不必忧心,我能治。”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笃定,带着久经行医的底气,也带着对至亲的笃定护持。
“回头我重新拟一套方剂,先疏淤、再固本、后养气,循序渐进调理。配合我独门针灸通脉之法,慢慢化开多年淤堵,再辅以安神静养,不出半年,便能稳住根基,逐年好转。至于针灸,我写好方法,你让太医照做就是。”
苏珩悬着的心,在此刻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庆幸与感激。他望着眼前沉静笃定的少女,心头酸涩又温热。当年那个需要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虽然沉静了,但她对于医术的追求始终初心未改。
“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苏珩声音温和,满是真切的感念,“云黎举国,都欠你一句谢谢。”
沈知微轻轻摇头,眼底漾开浅淡暖意:“何须言谢。当年母后视我如亲女,如今我能尽一份力,是我本分。”
苏珩:“待母后病情稳住,我便禀明父皇母后,亲自接你回云黎。”
沈知微闻言,眸心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向往。
“皇妹,你当年可是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我知道你对于自由的向往和追求,我也希望你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你真的不想待着皇宫了,你一定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带你逃离这一切,我说到做到。”
***
殿外,朱红廊柱投下沉沉暗影。
萧景渊立在阴影之中,玄色衣袍垂落,周身敛尽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一片沉郁晦涩。
他本是在处理完奏折,烦闷之余出来走走,没想到就走到了坤宁宫。未至殿门,便听见殿内传来温润男声,温柔妥帖。
他气闷,抬手止住了欲要通传的内侍脚步,独自隐于暗处,静静伫立,听着殿内一字一句的闲谈,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尖锐刺骨的酸涩与嫉妒。
总有那么多人关心她。
怪不得她对自己不上心,原来她曾经的生活是那么的自由而美好。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怂恿她离开皇宫。
更没想到苏珩的眼中明明充满爱意,但那不是兄妹的情谊。
风过回廊,卷起细碎落叶,无声无息,却吹得他心口闷痛发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沈知微卸下了所有疏离、冰冷与防备,语气松弛、眉眼柔和。这份松弛与坦然,是他从来未对自己表现出的模样。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礼数周全、淡漠疏离的皇后,是爱恨隐忍、心事封存的故人。她对他客气、疏离、戒备,将所有柔软与温度尽数藏起,只剩一身冰冷铠甲。
可在苏珩面前,她可以坦然言说。
萧景渊五指悄然收紧,骨节泛白,指尖泛出冷硬的青白。心底的偏执与妒意疯狂滋生、肆意蔓延,几乎要冲破理智桎梏。
他嫉妒苏珩。
嫉妒他见过她年少的模样,陪过她最青春时光,珍藏着她美好的过往。更嫉妒他敢如此护她、疼她、为她兜底,干净又赤诚。
更嫉妒的是,他能轻易让沈知微卸下铠甲,而自己,亲手为她披上了这身铠甲。
他是这座深宫的主人,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坐拥四海,能予世人无上尊荣、滔天富贵,却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由清净。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身侧的李德胜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只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帝王隐在暗影里,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却比雷霆震怒时更让人敬畏惶恐。
萧景渊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妒意、偏执与悔痛,只余下一片沉沉幽暗。他没有上前打断,他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可心底那股恐慌,却愈发清晰尖锐——
沈知微的心,从来不属于这座深宫,更不属于他。
“陛下……”李德胜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开口,欲言又止。
萧景渊薄唇微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落寞:“走吧。”
他便这般静静立在廊下阴影处,任由微风拂过衣袍,风是暖的,却吹得他周身寒凉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