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一片哗然。裴照站着没动。
“就这么完了?”
“没完。”墨三说,“人我不收了,凭据我得收。”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什么凭据。”
“那块碑。”墨三抬手,指向习武堂的方向,“习武堂门口那块新碑。”
……
习武堂门口,围了二百多人。墨三走到碑前,站定。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上面刻着八个字:
站直,吃饭,回家。
字是白知微写的,刻是赵铁山刻的,刻得不好,笔画有深有浅。
“这块碑,记的是三月初九之后,江海人自己立的誓。”墨三说,“誓在,人气就在。人气在,天刑司的账就收不干净。”
他抬起手。
“抬走。”
四个黑甲人从巷子里出来,抬着一副木架。
“住手。”
赵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碑前,张开两只胳膊。
“不许抬。”
她十一岁,个子只到碑的一半。墨三低头看她。
“让开。”
“不让。”
“你爹欠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墨三说,“你也要欠?”
“我爹欠的,我替他还。”赵小满说,“碑不能抬。碑抬走了,我娘的名字就没人记得了。”
碑的背面,刻着一排一排的小字。三月初九,死者的名字。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全是赵铁山一个人刻的,刻了七天七夜,刻坏了三把刻刀。墨三看着那排字,看了一会儿。
“你娘叫什么。”
“赵门周氏。”
墨三提起笔,在册子上写。写完,他抬手,袖口一拂。那一下很轻,像赶一只苍蝇。赵小满整个人被扫开,往旁边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出血。人群炸了。
“孩子!”
“打死人了!”
韩九往前冲,被天龙一把按住。天龙走过去,把赵小满抱起来,交给她爹。赵铁山的手抖得接不住,接了两次才接稳。
“站后面去。”天龙说。
他转过身,走到碑前。墨三已经把笔收起来了。
“你要动手?”
“我不动手。”天龙说,“我跟你讲第三条规矩。”
“收账不收无名之账。”墨三说,“你讲过。”
“还有一条。”天龙说,“账册不能沾孩子的血。”
墨三的眉毛动了一下。
“天刑司律,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了。”天龙说,“我加上去的。”
他抬手,握住剑柄。剑没有拔。他只是把剑鞘往碑前一横。
“你抬碑,先抬我。”
巷子里静下来。后面的人往前挤,挤成一片,挤到碑前,挤成一道人墙。船工、鱼贩、学生、妇人、老头,肩挨着肩,脚踩着脚。墨三看着这道人墙,看了很久。
“你们知道自己在挡什么吗。”
没人答。
“你们挡的是天。”他说,“天要收账,你们拿身子挡。挡一次,挡两次,挡得住第三次吗。”
潮三爷在人墙里开口。
“挡不住第三次,就先挡这一次。”
墨三沉默。他把册子抱在怀里,转身。
“碑留下。”
人群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墨三走了两步,停下,“账我得带走一样东西。”
他抬手,笔尖往空中一划。习武堂的门匾上,那个“武”字,忽然裂开一道缝。
“这块匾,记的是江海习武堂的‘名’。”墨三说,“名在,人就在。我把名带走,从今天起,江海习武堂在账上不存在。你们教出来的人,天刑司不认,也不护。”
“我们不用你护。”
“你们会后悔的。”墨三说,“不在账上的人,死了不算死。死了不算死的人,魂会被收去填天河。”
他转身,往巷口走。天龙拔剑。这一剑没有劈人,劈的是墨三怀里的册子。剑光从下往上撩,册子裂成两半,黄纸飞了满天。纸片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黄雪。墨三站在雪里,没有动。
“你劈了我的账。”
“我劈的是账,不是你。”天龙说,“你回去告诉天帝,江海的账,我自己记。”
墨三看着他。那张瘦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别的神色。不是怒,也不是怕。是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多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
那张纸没有跟着飞,它一直贴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墨三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递向天龙。
“这张不是我的账。”
天龙接过纸。纸很薄,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发黑,像血干了很多年。
夏桀,欠命七条。
保人:天刑。 天龙的手指停在“天刑”两个字上。
“天刑是谁。”
墨三已经走进巷子深处。他的声音从雾里飘回来。
“天刑司第一任审账的。”他说,“也是当年围杀你的七个人之一。”
“他现在在哪。”
“你爷爷知道。”墨三说,“他不是去接老朋友了吗。”
巷子空了。风把满地黄纸吹起来,吹过习武堂的门槛,吹到碑前。赵小满从她爹怀里挣下来,走到碑前,用袖子擦掉碑上的灰。擦完,她回过头。
“堂主。”
“嗯。”
“我娘的名字,还在。”
天龙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在。”他说,“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