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围墟
那些黑眼不是兽。
是水。
倒悬在浮天墟上方的海被黄先生一袖掀起,整片海像布一样垂落。水珠悬在半空,每一滴里都有一只黑色眼睛,密密麻麻,从树心外一直排到天边。它们不看别人,全看着刚把第八卷入环的天龙。
锁魂水。夏桀的影子脸色第一次变了,天界流下来的禁术!他不是地球修士——
我当然不是。
黄先生站在楼船船头,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唯一显眼的是额头,那里嵌着一枚黑色鳞片,鳞片下有血管一样的东西一直蔓延到衣领。
天刑。尹聂忽然开口。
黄先生看向他,眼皮抬了半寸:鬼谷初代,竟还认得老夫?
不认得。尹聂眯着眼,烟袋在指间转了一圈,但认得你身上那股味道。天界叛下来的狗,都有一股洗不掉的尸油味。
黄先生也不恼,重新戴上面具:嘴利。可惜,浮天墟的规则护不住你们。这里是天族旧渡,王血可以通行,叛臣也可以。
沧海圣抬手。
九条黑帆同时散开,船头铜管调转,不再喷铁矛,而是喷出一道道墨绿色的绳网。绳网落水即长,贴着倒海蔓延,眨眼间把通天木外围的白石路封成九圈。每一圈绳网上都挂着铜铃,铃舌竟是人的牙齿,风一吹,叮铃声里夹着密密麻麻的低语。
白知微脸色煞白:缚仙索网!会里海库最底下那箱东西,原来在这儿!这网不困肉身,困灵力。天族之力碰一下,就会被它顺着抽走!
知道得不少。沧海圣温和地道,所以白司仪,你该明白,小公子今日越是动八卷之力,死得越快。
……
第一批海兽尸傀撞进林子。
三百具剩下的不到两百,却比归墟时更凶。它们身上钉满青铜符钉,眼窝里的绿火被黄先生改成了黑色。浮天墟倒悬的地势对凡人不利,对这些死物却毫无影响,它们踩着空中水流狂奔,像一群倒挂的蜥蜴。
叶婉晴先冲了出去。
潮三爷的老寡妇还在水湾。四个老船工正拿鱼叉和爬上船舷的尸傀拼命,潮三爷本人把舵抡得像风车,一舵砸烂一个脑袋,嘴里骂得整座海湾都听得见:老子的船!海阎王都不敢碰!你们这群烂鱼干也敢上!
叶婉晴从树根上一掠而下,细剑在半空划出七道银线。她剑上夹着母树叶的青光,青光只亮一息,就把第一具扑向潮三爷的尸傀钉在桅杆上。母树叶能让她在缚仙索网里保一息天族灵气不被抽走,她把这一息用在救人上。
退船!她喝道。
退个屁!潮三爷吐掉被打飞的半颗牙,我退了,你们怎么回人间?船在,路就在!
白知微一咬牙,扇子一甩,扇骨里飞出十二张黄符。他一边咳血一边把符贴进白石路的纹路里,嘴里念念有词:通天会九大锁海阵,开三门,闭六户,气走西北角——我替你们开一条不碰网的路!少主,往前十丈!
天龙动了。
他没引八卷之力,手里拎的是潮三爷那柄沾海盐的鱼叉。鱼叉粗糙、笨重,没有灵光,却正好不被缚仙索盯上。第一具尸傀扑来,他侧身让过骨爪,叉杆压住对方膝弯,肩膀一顶,整具尸傀被掀翻进树下星空,掉了很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响。
第二具、第三具紧跟着到。天龙用的全是韩九教的市井打法,肩撞、肘顶、膝击,叉尾专挑符钉砸。每砸掉一枚青铜符钉,尸傀身上的黑线就断一根,动作立刻慢半拍。
符钉是关窍!他喊。
用你说?尹聂已经在十步外。
老头今天没拿针。锁魂水和缚仙索网克天族灵气,却克不住纯纯粹粹的人肉劲力。他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抬手折了一根通天木掉落的枯枝。枯枝三尺长,粗如手指,在他手里却比天下第一名剑还凶。
一点。
枯枝点在尸傀眉心符钉上。
啪。
符钉碎。
再一点,第二具尸傀的手腕反折,骨爪擦着白知微的耳边钉进树根。尹聂连脚步都没乱,走过哪里,哪里的符钉就碎,像个进村收租的老账房,拿根破木枝一路敲过去,敲谁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