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在叶婉晴怀里冲它点头。
一定。
……
上浮比下潜快。镇海龙珠裹着四个人，海水主动让路，沉船沟、海兽群、层层黑水一闪而过。最后破水而出的一刹，天光是黄昏的橘红色，海风裹着腥咸扑面而来。
老寡妇就在环心外五十丈。潮三爷趴在船头，看见海面冒头，老头嗓子都劈了：人呢！人上来没有——四个！四个全的！
四个人被七手八脚拖上船。白知微趴在甲板上吐了三口水，吐完先摸怀里的酸梅，没了，心疼得直咧嘴。尹聂上岸第一件事是把油纸包拆了，点上旱烟，美美吸了一口，被潮三爷一巴掌把烟袋打掉：船上禁火！
叶婉晴一直抱着天龙没撒手。
她左臂刚养好，使了一路剑又酸又抖，可她不撒手。天龙在她怀里睁开眼，先看见她的下巴，再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
七卷。他说。
拿到了。
我知道。叶婉晴把他放到甲板上，声音哑的，你转那七息阵的时候，丹田里的光一下就暗了。我以为你又要在京城那样，躺三天。
这回三天不够。天龙笑了一下，笑得没力气，这回得出七天血。
话没说完，他嘴角真的溢出一缕血。叶婉晴手忙脚乱去擦，被他抓住手腕。
他望着天，七卷了。还差一卷。
尹聂蹲在他旁边，拿旱烟杆敲他脑袋：先把命喘匀了，再惦记第八卷。
白知微凑过来，从鱼鳔胶里拆出湿漉漉的折扇，打开，给他扇风。扇了两下，他正色道：少主，有件事得说。沧海圣逃得太干脆了。三百具尸傀、五条船，扔了眼睛都不眨——这种人不是败退，是回去磨刀了。
天龙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他记住我了。我也记住他了……他结印的时候，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这你都看见了？
剑修记手。
潮三爷把舵绑好，凑过来看那颗暗金色的龙珠，看了半天，没敢碰。小公子，海底下到底有什么？我那七个弟兄……
天龙沉默了一息，把看见的讲了：沉船沟，倒悬的城，看门的老龙，还有城底那个没有形状、生满眼睛的黑。
潮三爷听完，坐在甲板上，冲着归墟的方向，把一壶烧酒全倒进了海里。
老弟兄们。他说，底下不是水怪，是一座城。是龙王爷给咱们守着国门呢。你们啊，算死在国门边上了。值。
酒入大海，一丝痕迹都无。
……
老寡妇返航的第三天，天龙能下床了。
他扶着船舷站到船头，含着那颗镇海龙珠，丹田里七卷之环不紧不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环的缺口只剩一块，第八卷的方向还没有显化，可天界之门的景象，他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楚：金色的海，九道锁链松了七道，门后那声呼吸般的响动，如今近得像有人贴着门板。
他摸了摸怀里。枣树枝、干枣、半块铜牌，都在。
远处，江海的海岸线在地平线上浮起一条黑线。黑线背后，一座小城，城里一棵枣树，树下有个系着靛蓝围裙的人，正在数日子。
天龙把龙珠握紧，朝那条黑线笑了。
而在他身后，东海归墟三千丈深的黑水底下，老龙盘回了重新点亮的镇海城门前。这一回，它没有趴回旧锁链的位置。它昂着头，龙须朝着岸上的方向。
它在等一声喊。
第四卷·沧海遗卷，至此得卷。
海上的风平了。风平浪静之下，远在京师地底下养伤的那位大祭酒，和逃归深海磨刀的沧海圣，同时睁开了眼。
第八卷的下落，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