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沧海遗卷】得卷
一拐点在城门上,三千年没人碰过的镇海大阵,醒了。
天龙在赌。第六卷是阵法总纲,第七卷是尊者心得,两卷合一,他读到的最后一行批注不是巧合——锁,亦为钥,唯王血可转。他赌风皇当年留这座城,留的就是一道能开能合的活锁,而不是一块死石头。
拐杖上的金绿光顺着城门的纹路灌进去。
整座倒悬的镇海城亮了。
不是先前那种幽幽的蓝,是从每一条石缝、每一座飞檐、每一根倒悬的梁柱深处透出来的金蓝双色。光沿着城体一路烧,烧到城底那道封着的深渊,城底闭合的纹路猛地一收——深渊那道缝,被他从外部重新拧紧了一圈。
正在往缝边填的第一具海兽尸傀,被合拢的纹路夹在当中,三百具尸傀同时发出非人的尖啸,绿火眼睛灭了一半。
沧海圣脸上的笑,第一次收了。
转阵?他的声音冷下来,小娃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镇海阵三千年没人主持过,你拿第七卷去转它,阵和卷两头的力都得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几息?
用不着几息。
天龙扛着阵,回过头,冲城门里那头锁了三千年的老龙吼了一嗓子:
海皇!锁是活的!我替你镇着城——角上的链子,你自己挣!
玄龙愣了一刹。
三千年。它以为那对合抱粗的锁链是风皇下的死命令,是永不松动的刑罚。此刻顺着金蓝光传来的阵意清清楚楚:锁链连着大阵,阵眼一转,锁扣就松。它不是被囚禁的兽,它是被拴在塞子上的镇物——风皇当年要的不是它坐牢,是要它在塞子出事的那一刻,挣得开锁,扑得上去。
风皇这个老东西!玄龙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海眼轰鸣,三千年,你一句话不留全,让本皇当看门狗当到今天!
老龙的龙角往后一挣。
一根锁链,断了。
它被锁了三千年,三千年里它的修为没散,只是跟锁链一起沉睡着。挣断第一根锁链的瞬间,三千年压着的气息全醒了,海水在它周身炸开真空,第二根、第三根锁链连着城门上的石桩被连根拔起。
恢复了自由的玄龙比被锁时大了一倍,龙尾一卷,三百具扑过来的海兽尸傀被扫成漫天碎片。它探爪,爪下没有海水——海水全被它一爪排开了——五条黑帆船在它面前小得像五片树叶,龙爪按下去,最前面两条当场碎成木渣。
沧海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双手结印,周身海水凝成一面巨大的盾。玄龙的爪子按在盾上,盾只撑了三息,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沧海圣本人借这三息倒射出百丈,青衫在水里猎猎作响。
海皇挣脱了锁——主船上的死士声音都劈了,圣主,撤!
沧海圣只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那座重新亮起的城,看了一眼悬在城门上、浑身金绿光几乎凝成实质的少年,记住了那张脸。然后他一甩衣袖,最后一条黑帆船载着他,顺着海眼倒卷的洋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沉船沟的黑暗里。他走得干脆,不拖泥带水,连一个死士都没回头救。
逃得比来得还快。
……
海眼安静下来的时候,天龙再也撑不住了。
转阵七息,他丹田里七卷之环的光被抽走了七成,四肢百骸全是空的,人从城门上往下坠。叶婉晴早就盯着他,细剑出鞘,剑脊一挑一卷,把人捞进怀里。白知微和尹聂一左一右护着,往上行的水道撤。
玄龙拦在他们面前。
龙首垂下来,夜明珠大的龙眼对着四个人。叶婉晴的剑又握紧了,白知微酸梅都咽了下去。
老龙却低下了头。
它把龙须搭到天龙面前,龙须上缠着一颗珠子——不是避水珠,那颗珠子通体暗金,拳头大,珠子里有一片小小的、旋转的海。
镇海龙珠。玄龙的声音在识海里响,比先前低,也比先前客气,本皇三百年才炼一颗。含着它,万水不侵,在本皇这片海里,它就是路。小公子——不,殿下。
它顿了顿,用了一个三千年没用过的称呼。
风氏的王不在了,天族的殿塌了。本皇原先想,等卷被取走那天,本皇就沉进深沟,睡死算了。玄龙的龙须轻轻碰了碰天龙的额头,像一个粗鲁的老长辈,今天本皇改主意了。锁在你身上,城在本皇脚下,咱们俩,一个当锁,一个当门。你在岸上撑着,本皇在海底看着。
等你哪天要打回天上去,老龙咧开嘴,龙嘴里的牙像一片石林,朝东海喊一声。本皇等这句话,等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