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哨声里,坊外五十丈那个一直没动的气息动了。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塌掉的坊门口,月光照亮来人: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老者,圆脸,笑眯眯,手里拎着两包糕点,像个走亲戚的员外。他跨过门槛,先看了看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黄字门,办差。老者把糕点放在断墙上,拍了拍手,小公子,三当家请你去京师喝茶。第六卷、《通天录》,还有你这身骨头,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黄先生的人?
三当家座下,迎客使,陶然。老者笑眯眯的,大祭酒雷劫重伤,沧海圣主远在海外,陆上的事,如今归三当家。通天台的账,三当家说了,朝廷算朝廷的,你们算你们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天龙丹田里的六卷之环猛地缩紧。天级巅峰,半步渡劫——这座院子里除了尹聂,没人接得住他。
陶然也看向了尹聂。两个老人隔着一院子月光对上眼,陶然脸上的笑收了三分。
这位老先生,鬼谷的?
尹聂活动了一下手腕,三百年了,没跟人正经动过手。你来得正好。
那晚辈得见识见识。陶然的手抬起来,整座院子的气压骤然往下一沉,地上的枣齑粉贴着地皮刮起来,剑圣前辈,老夫也有三十年没——
他这句话没说完。
因为尹聂出手了。没人看清老头是怎么动的,竹椅还在原地晃,旱烟袋还别在腰上,陶然身前三尺的空气里,已经多了一根手指。
一根普普通通、指甲缝里还沾着烟油的手指。
点在陶然抬起来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就一下。
陶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倒退、翻身、撞断坊门、滚出巷口,一口血喷出去三丈远。他撑起身子,看着自己的右手——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所有经脉里的内力全乱了,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皮肉底下乱撞。
剑……剑气化针……陶然脸上的笑全没了,汗如雨下,无剑之剑……您是尊者——
尊者算不上。尹聂站在院子当中,月光落在他身上,老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在你们这儿,算个天级满。回去告诉黄先生:这院子里的人,是我徒弟。想动他,让他自己来。
陶然爬起来,连糕点都不敢拿,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退进了夜色里。那个跑掉的井口探子也被他顺手拎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倒塌的土墙在掉土渣。
天龙看着师父的背影,半天没合上嘴。他一直知道尹聂强,强到白先生都要客客气气叫前辈,可他从没见过师父真正出手。今天他才明白,暗器无双四个字,在这老头身上是什么意思——他的针、他的刀、他的手,甚至他的一根手指头,全是暗器。
叶婉晴扶着廊柱站起来,嘴角有血,眼睛却亮。师父,您这身手,当年在江海装什么打铁的?
打铁好。尹聂走回竹椅坐下,重新点上烟袋,打铁有人送鸡蛋。打人没有。
堂屋门开了。天露分身扶着门框,身后床上韩九支着脖子,西厢白知微扒着窗户,三个人,一个伤号都没吓住。
天露分身看了看塌掉的坊门、半院子的狼藉、一笸箩化成齑粉的红枣,又看了看那两包没带走的糕点。
枣毁了。她说。
明年再晒。尹聂吸了口烟。
不是。天露分身走过去,把那两包糕点捡起来,拍了拍灰,打开,是一包桂花糕,一包绿豆糕,还热乎着。她把糕点掰成五份,分给众人,自己先咬了一口,打人就打人,带什么点心。来了都是客,吃了再走多好。
白知微捧着半块绿豆糕,断肋疼得直吸气,看着满院子师父师兄,忽然觉得自己三十年通天会,算是白活了。
天龙嚼着桂花糕,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这里不能久留了。他说,黄先生吃了亏,下回来的就不是一个迎客使。
尹聂吐了口烟,早点去海里。海里的东西,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