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地下城
接下来的五天，天龙哪儿都没去。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养伤、看图、练拐。陈公公那一拂留下的阴气像一根针埋在丹田角落，运功时扎一下，不运功时又没影。他用了两天才把那根针磨碎化掉，剩下的日子，他把观棋者的拐杖横在膝上，一遍遍试着调动拐杖里那三千年的修为。
十成里他能调出一成。那一成出拐时，客栈后院的石磨盘被他一拐戳出一个对穿的洞，碎石齑粉一样簌簌往下掉。
裴照来了三趟。第一趟送通天台的换防时辰，第二趟送二十个天级的画像和路数，第三趟，他带来一个消息。
地宫不是只有西北角一个入口。他把一张新图铺在桌上，玉泉山的水进宫，明面上走的是金水河，地底下还有一条元朝留下的暗渠，通天会扩建地宫时把暗渠改成了排水道。排水道尽头接地下城最外层的废矿道，那一片三百年前挖塌过，他们自己人都很少去。
韩九看图，眉头拧成疙瘩。你们悬镜司，怎么会有这种图？
第四任掌使，我师父。裴照面无表情，他就是查到了这条暗渠，才的。他死后，图被他老婆缝在寿衣里陪了葬，我起坟起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息。
进去之后呢？天龙问。
进去之后，图上没有了。裴照说，我师父没走到第二层。你们能看多远，看命。
……
第四天夜里，月黑风高。两人出西直门，绕到玉泉山下的引水口。暗渠的铁栅栏已经锈烂了一半，韩九用匕首别开栅栏，冰凉的水没到胸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叼着短匕，顺水往里趟，脚底下全是烂泥和滑腻的青苔。
暗渠越走越窄，到后来两人只能侧着身子蹭，石壁贴着前胸后背。又走了半里地，前头出现一截塌方的乱石堆，水从石头缝里渗过去，人得扒着石头缝钻。
钻过乱石堆，眼前豁然开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地下矿道，高两丈，宽能走马车，岩壁上每隔二十丈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幽幽地发绿，不知道烧的什么油，三百年不灭。矿道岔路纵横，像树根一样往地底下扎，深处有闷闷的水声、风声，还有一种更怪的声音——嗡鸣，极低，极沉，像整座山在打呼噜。
天龙站在岔路口，收了目光，只凭丹田去感应那团光。光在转，不急，方向明确：往西北，往下。
跟我走。
两人在矿道里穿行了小半个时辰。越往里走，长明灯越少，岩壁上开始出现凿刻的痕迹——不是文字，是画。三百年前的民夫用凿子在墙上留下的画：有人画了太阳，有人画了一间有门有窗的屋子，有人画了一家四口手拉手。画到深处，画风变了，太阳变成了眼睛，屋子变成了棺材，手拉着手的小人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按住。
再往里，岩壁上只剩下一种刻痕：一道道竖着的杠，一道代表一天。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刻了几百道，到一半断了。
画这些的人，没出去。韩九的声音压得很低。
天龙没说话。他想起塞外山洞里那个守了三千年的兽人——那个兽人至少等到了他。这些民夫，什么都没等到。
……
矿道尽头是一道半塌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水波一样的蓝光。
天龙贴着门缝往里看，呼吸停了一拍。
门后是一座大得没有边的地下空腔。他们站的位置是空腔壁上的一个豁口，脚下是百丈深渊，对面的岩壁上，一座城嵌在石头里。
韩九倒抽了一口冷气，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走过半个天下的镖，见过长安的废墟、塞北的王陵，没见过这种东西——一座活人给活人挖的阴曹地府。